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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斋文学

 

木斋,现任吉林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词学研究会常务理事,韩国国立全南大学邀请教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任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中华语言文化中心研究员,加拿大多伦多大学东亚系访问教授。代表作有《走出古典——唐宋词体与宋诗的演进》《中国古代诗人的仕隐情结》《苏东坡研究》《宋诗流变》《唐宋词流变》《恍若隔世》《与中国作家对话》等。

文章

论《古诗十九首》与曹植的关系(一)  (作者置顶)

论《古诗十九首》与曹植的关系(一)

——兼论《涉江采芙蓉》为曹植建安十七年作[1]

  [2]

〔要〕《古诗十九首》是曹睿于景初中对曹植文集“撰录”的结果。曹、甄之爱,发生于建安十六年(211)暑期,写于建安十七年七月的《离思赋》,为曹植之思甄之作;《涉江采芙蓉》为曹植于建安十七年十月随父出征孙权时于长江北岸所作,与曹植《离友·其二》为同一主题的不同体裁之作。翌年正月从江边归程中写作的《朔风诗》,再次证明了《涉江采芙蓉》为曹植思甄之作。

〔关键词〕曹植;甄氏;《古诗十九首》;《涉江采芙蓉》

〔中图分类号〕I206.2〔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1000-4769200904002411

笔者此前发表了有关《古诗十九首》(以下简称“十九首”)和汉魏五言诗演变历程的系列论文,从各个侧面论证了“十九首”是五言诗在建安十六年“成立”之后的产物。五言诗在两汉期间,还仅仅是涓涓细流的“发生”时期,而不是“成立”时期。“十九首”是成熟的具有“穷情写物”审美特质的抒情五言诗,不可能产生于建安十五年之前,五言诗的这种意象抒情体制,是由三曹六子以及曹彪、甄后等诗人所共同创造的,“十九首”的作者范围应该就在这个范围之内。可以说,笔者此前的论文,都还仅仅是铺垫,从本文开始,笔者将进一步系统考察“十九首”的作者和写作背景。

一、 曹植之原罪及其作品的遗失

曹植作品的遗失,是一个历史的发展链条:首先与曹、甄之间的隐情有关。所谓隐情,含有两个层面的含义,一个是曹植与甄后之间,确实存在着男女之间的爱情;另一个层面,是指曹丕、曹睿父子认为曹、甄之间有暧昧之原罪。这是两种性质的问题,需要分别清楚。曹睿由于不能容忍这种暧昧关系对于皇室的侮辱和损害,遂有景初中临终前撰录曹植文集的行为。

以笔者之见,曹甄之间,确有隐情,这一隐情,主要体现在曹植现存的作品之中及《魏书》《魏略》《三国志·魏书》(以下简称《魏志》)等史料中,其中王沈的《魏书》和鱼豢的《魏略》,提供了比陈寿《魏志》更为真实的信息,而此两种史书早于《魏志》,更为可信,这些有关曹魏时代的最早记录,分别体现在甄后、曹植、曹睿、卞太后、曹丕等多人的言行中,散见于各种史料中,史料记载连同曹植诗文作品及散失的曹植作品,就像是一颗颗非常有价值的珍珠,单独来看,似乎不能说明问题,但当把它们使用逻辑的、理性的线索串联起来,同时,摒弃宋明以来学者给予我们先入为主的陈腐观念,重新冷静客观来审视曹、甄之关系,考量曹植文集的重新撰录,我们不难得出“十九首”之从曹植文集中的删除,正与曹、甄隐情有着密切的关联。详论参见笔者稍后将发表的《论曹甄隐情与十九首的关系》一文。

 “十九首”达到了空前的艺术水平,在一个重视诗歌的国度里,若有人写出如此优秀的诗作而又失去作者姓名,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作者本人由于某种不愿意被人知道的原因而自行删毁,另一种是当时的当权者不愿意被人所知,任其失传,或者是有意删毁。而曹植恰恰具备这两个条件。曹植作品的版本情况,正如赵幼文先生在《曹植集校注·前言》所说:“《曹植集》,曹魏王朝中叶,产生两种集本,一是曹植手自编次的,另一是景初中明帝曹睿下令编辑的。由于史料缺乏,很难了解两种集本的具体内容。但根据景初编辑的,计赋、颂、诗、铭、杂论凡百余篇;曹植所写的《前录自序》所载,赋是七十八篇,两相比勘,显然已存在详略的差异。”1有学者认为,魏明帝撰录曹植文集,“从原七十八篇到此时凡百余篇,数量增多。”2这是不正确的,曹植《前录自序》所指的78篇,仅仅指的是“少而好赋”的文赋之作[3],并不包括诗作;而景初中所撰录的,则是诸体并包的曹植文集,景初中对曹植作品重新“撰录”之后的数量为“百余篇”,与曹植现存全部作品之总和的数量相似。也正如王玫先生所说:“宋人纂辑曹集所载的篇数,竟有二百余篇,近人所编则增至三百余篇,故知曹集曾经聚而又散,散而又聚。”3可知曹植作品流失之多。其中诗作散失更多,以黄节注《曹子建诗注》统计,仅收曹植“诗”2330首,另有《乐府》3841首,一共约71篇作品,与现存辞赋作品共45篇相比,短小的诗歌理应更多一些。再将三曹之间的作品来做一个比较:三曹之中,以曹植诗歌成就最高,名气最大,人生最苦,感慨最深,理应诗作繁多,但从现存诗作来看,曹丕“今存诗四十四首,半为乐府,半为徒诗”4,则曹植的徒诗仅比曹丕多二十余首而已。

曹植的作品,除了曹植自己曾经“删定别撰”其赋作之外,在曹植死后的景初中,又被魏国官府重新“撰录”删改一次。《三国志·陈思王植传》记载:“景初中,诏曰:‘陈思王昔虽有过失,既克己慎行,以补前阙,且自少至终,篇籍不离于手,诚难能也。其收黄初中诸奏植罪状,公卿已下议尚书、秘书、中书三府,大鸿胪者皆削除之。撰录植前后所著赋、颂、诗、铭、杂论凡百余篇,副藏内外。”5这一诏书,表面来看,是曹睿对曹植的宽宥,但其实质,是要对所有有关曹、甄隐情的档案材料进行掩盖封杀。其中主要有两大类,其一,是黄初二年(221)三台九府公卿大臣的弹劾奏章,包括灌均的弹劾奏章;其二,是曹植文集中涉及甄氏的作品。对于前者明确说明是“其收”,“皆削除之”,而对于曹植文集,则隐晦其内容,只说“撰录”,也就是重新编辑和抄写,并且将这重新编辑的版本“副藏内外”,以替代外面流行的曹集文本。曹植文集的重新撰录以及对公卿大臣奏章的销毁铲除,史书记载是“景中”,但魏明帝景初只有两年一个月,曹睿于景初三年正月驾崩,可知,这次事件乃是曹睿临死前之所为,是曹睿临死之前不解决就不能瞑目的心头大患。正如曹植在太和六年(232)离京不久就死亡一样,曹睿整理完曹植的文集并销毁了当年的所有档案材料之后才瞑目,一切都是历史的巧合么?“十九首”等优秀的古诗,正应该是这次事件的结果,它们都应该是与曹植有关的作品,删除之后被以不同的名目存留了下来。

曹植私家之中,在其子曹志的时候,还有曹植诗文著作的比较全的目录。《晋书·曹志传》记载:

曹志,字允恭,谯国谯人,魏陈思王植之孽子也……帝尝阅《六代论》,问志曰:“是卿先王所作邪?”志对曰:“先王有手所作目录,请归寻按。”还奏曰:“按录无此。”帝曰:“谁作?”志曰:“以臣所闻,是臣族父所作。以先王文高名著,欲令书传于后,是以假托。”帝曰:“古来亦多有是。”顾谓公卿曰:“父子证明,足以为审。自今已后,可无复疑。”6

这后一段的记载非常重要,它说明:1.到了晋武帝的时候,曹志家中还有曹植对自己作品全集的“手所作目录”,而这个目录,是与皇府所藏的目录不一样的;2.说明皇府所藏的目录,就连晋武帝本人也是不相信的,乃至于晋武帝在阅读《六代论》怀疑是曹植所作的时候,需要询问曹志,由曹志回家查询才能得到确认。这段记载,非常清晰地说明了曹植的文集,经过景初中的官府整理编辑,已经是面目全非的曹植文集了。曹植文集中的作品,不论是文、赋、诗等不同的体裁,围绕曹甄关系为主题遗失的,都更为值得关注。譬如有学者做《曹植佚文辑考》,兹引数例:

  如关于黄初二年三台九府对曹植的处理意见,根据《文选》卷20曹植《责躬诗》李注:“植集曰:‘博士等议,可削爵土,免为庶人。’”此当为曹植失题之文。又,《文选》卷20曹植《上责躬应诏诗表》李注:“植集曰:‘植抱罪,徙居京师,后归本国。’”此当为曹植失题之文。《文选》卷20曹植《责躬诗》李注:“《求出猎表》曰:‘臣自招罪釁,徙居京师,待罪南宫。’”又李注:“植《求习业表》曰:虽免大诛,得归本国。”7[4]又,《远游篇》:“夜光明珠,下隐金沙。采之遗谁?汉女湘娥。”《曹集考异》卷6、《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魏诗》卷6据以辑入。8[5]当然,曹植文集中还有大量从目前来看与曹甄隐情无关的作品遗失,说明曹集作品的遗失是多方面、多层次的历史原因造成的,但这并不能影响对其中有关曹甄隐情诗文之作遗失原因的拷问。

  曹丕父子对曹甄关系,一向是讳莫如深,希望将其磨灭的愿望,开始于黄初二年事发之时。《三国志·高柔传》记载:“文帝践祚,以柔为治书侍御史,赐爵关内侯,转加治书执法。民间数有诽谤妖言,帝疾之,有妖言辄杀,而赏告者……帝不即从,而相诬告者滋甚。帝乃下诏:‘敢以诽谤相告者,以所告者罪罪之。’于是遂绝。校事刘慈等,自黄初初数年之间,举吏民奸罪以万数,柔皆请惩虚实;其余小小挂法者,不过罚金。四年,迁为廷尉。”9这段资料清晰地记载了在曹丕赐死甄后、惩罚曹植之后天下臣民的震惊。民间的议论甚嚣尘上,以至于“帝疾之,有妖言辄杀,而赏告者”,一直到采用“敢以诽谤相告者,以所告者罪罪之”的法令,民众才不敢议论此事。刘慈等,“自黄初初数年之间,举吏民奸罪以万数”,也应是指的此事。张可礼先生《三曹年谱》,也同样认为如此,故将曹丕的诏书以《禁诽谤诏》为题,说:“诏当作于黄初元年十月后,四年前”10,其实,准确说,应当作于黄初二年六月甄后赐死之后到黄初四年之前。

《三国志·方技传》记载曹丕问卦于周宣:

文帝问宣曰:“吾梦殿屋两瓦堕地,化为双鸳鸯,此何谓也?”宣对曰:“后宫当有暴死者。”帝曰:“吾诈卿耳!”……无几,帝复问曰:“我昨夜梦青气自地属天。”宣对曰:“天下当有贵女子冤死。”是时,帝已遣使赐甄后玺书,闻宣言而悔之,遣人追使者不及。帝复问曰:“吾梦摩钱文,欲令灭而更愈明,此何谓邪?”宣怅然不对。帝重问之,宣对曰:“此自陛下家事,虽意欲尔而太后不听,是以文欲灭而明耳。”时帝欲治弟植之罪,逼于太后,但加贬爵。11

这一段资料,清晰记载了曹丕在接到灌均弹劾之后的震怒、焦躁、不安的心境,既要惩治曹植和甄后,又不希望惹得天下臣民议论纷纷,不成体统,以梦境来问卦,本身就说明了曹丕的这种不希望张扬的心情,同时,“吾梦摩钱文,欲令灭而更愈明”,更是清楚道出了曹丕的本意。而周宣的对言,“此自陛下家事,虽意欲尔而太后不听,是以文欲灭而明耳”,更清楚说明,曹丕所问正是曹甄之事,陈寿随后的说明,更是明确将与甄后事件发生关联的男方人物曹植点明出来。

可知,对在曹丕、曹睿子眼中的曹甄“丑闻”,如何在对其肉体消灭和惩治之外,并将其“欲令灭而更愈明”的现象历史地消亡,是他们处心积虑要做的大事,而事实也是如此,到了现在,已经很少有人相信这是历史的真实了,反而需要从各种史料中勾勒出来论证。

曹植亲手所写的全集目录,只有一份珍本,由其子曹志保管。那么,这份最能说明曹植作品全貌的目录,又是怎么丢失的呢?这就需要进一步来研究曹志其人:“志又常恨其父不得志于魏……于是有司奏收志等结罪,诏惟免志官,以公还第,其余皆付廷尉。顷之,志复为散骑常侍。遭母忧,居丧过礼,因此笃病,喜怒失常。九年卒。”〔12〕可知曹植家族的苦难,并非到曹植一代结束,而是一直延续到其子曹志。曹志后来开罪于晋武帝,以至于“因此笃病,喜怒失常。”在喜怒失常的情况下,原先视为一家之传家珍宝的曹植“手所作目录”的丧失,也就在情理之中。笔者的这一判断,赵幼文先生也有过相似的论述:“如果景初辑本已包括曹植全部作品,而副藏内外,司马炎欲知作者,即命人检查中秘所藏《曹集》便可判断,又何须等待曹志反家查核曹植手订目录之后,才能解决作品属谁写作的问题。因此,景初所录,或属于选本的范畴,曹植手自编次的,可为全集了。”13这个推断无疑是正确的,只不过,赵先生未能指出,景初所录之所以“属于选本的范畴”之隐秘原因,正是由于曹睿担心曹植所写涉及其生母甄后的隐情关系流传后世。

曹志之后,再也没有人提起曹植的这一“手所作目录”。当然,若这份目录至今犹存,就不会有“十九首”和苏李诗的存在,其中的大部分应该出现在曹植全集之中。

简单来说,无论是曹植自认为自己的文集“芜秽者众,故删定别撰”,还是曹睿下诏的重新撰录,都应该与曹甄之间的这段隐情有关,这才引发了曹植作品的大量流失。



[1] 原载《社会科学研究》2009年第4期。

[2]〔基金项目〕吉林省社会科学基金项目“古诗十九首与汉魏五言诗研究”(2009B039

〔作者简介〕木斋,吉林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吉林长春130012

[3] 曹植曾于晚年自己删定他的文赋作品,《前录自序》有“余少而好赋,其所尚也,雅好慷慨,所著繁多。虽触类而作,然芜秽者众,故删定别撰,为前录七十八篇” 的记录,或认为这是发生于建安时期的事情,是请杨修删定“辞赋一通”的,但曹植此文已经被学者证明是晚年所作:(曹植)“手定目录,则写序必在晚年”。参看赵幼文《曹植集校注》,人民文学出版社,1984年,435页。另,本文所引曹植诗文,若无特别说明,均据《曹植集校注》,不一一出注。

[4] 三者所言当为一事。根据这些资料,可知黄初二年在将甄后赐死之后,对曹植的处理,先是徙居京师,待罪南宫,最后得归本国,也就是所谓封为鄄城侯。曹植与甄后在黄初二年六月所犯罪行为同罪,参见后文论证。

[5] “采之遗谁”,与《涉江采芙蓉》“采之欲遗谁”同一机杼,假定曹睿欲彻底删除《涉江采芙蓉》的历史痕迹,则此诗的删除就在情理之中。

 

 

- 作者: 木斋 2009年06月30日, 星期二 15:24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摇落那一天的星雨  (作者置顶)

无题

有人说:人站在阴影下,也就成为了阴影

思想的阴霾

悲凉了一个世纪

四万万五千

多少个万亿

站在阴影下久了

也就成为了影子

谁能成为狂风

吹散这悲凉的雾气

电闪雷鸣

天容一洗

满天的星斗

横亘了一个世纪

四万万五千

十四个万亿

在星斗下久了

也就成为了星迷

谁能摇落

那一天的星雨

让明朝的一缕阳光

在东方升起

                              48日清晨偶作

 

 

 

 

 

 

 

 

 

 

 

 

 

- 作者: 木斋 2009年04月8日, 星期三 09:09  回复(8) |  引用(0) 加入博采

论秦嘉赠妇诗三首为伪作  (作者置顶)

论秦嘉赠妇诗三首为伪作[1]

(吉林大学 文学院,吉林,长春,130012

内容提要:秦嘉三首五言诗,是从秦嘉夫妇的四封书信中改写来的,其中特别是把徐淑责备秦嘉的话语改编成诗句,并且连续使用对偶的句式,五言诗中连续使用对偶,最早要到建安时代。秦嘉三首五言诗应为伪作。

关键词:秦嘉 徐淑 书信

 

在两汉文人五言诗中,唯有秦嘉的三首五言诗为特例,其诗作显示了较为成熟的五言诗写法,多用双音词,而且开始有具体场景的描写,可以称为是建安之后抒情五言诗的写法,有学者也由此断定十九首的写作大抵与秦嘉相近的时,故对于秦嘉五言诗的辨析非常重要。

 

一、三首五言诗与四封书信的比照

 

秦嘉诗现存六首,其中唯一的一组五言诗《赠妇诗三首》如下:

 

人生譬朝露,居世多屯蹇。忧艰常早至,欢会常苦晚。

念当奉时役,去尔日遥远。遣车迎子还,空往复空返。

省书情凄怆,临食不能饭。独坐空房中,谁与相劝勉。

长夜不能眠,伏枕独展转。忧来如循环,匪席不可卷。

 

皇灵无私亲,为善荷天禄。伤我与尔身,少小罹茕独。

既得结大义,欢乐苦不足。念当远离别,思念叙款曲。

河广无舟梁,道近隔丘陆。临路怀惆怅,中驾正踟躇。

浮云起高山,悲风激深谷。良马不回鞍,轻车不转毂。

针药可屡进,愁思难为数。贞士笃终始,恩义不可属。

 

肃肃仆夫征,锵锵扬和铃。清晨当引迈,束带待鸡鸣。

顾看空室中,仿佛想姿形。一别怀万恨,起坐为不宁。

何用叙我心,遗思致款诚。宝钗可耀首,明镜可鉴形。

芳香去垢秽,素琴有清声。诗人感木瓜,乃欲答瑶琼。

愧彼赠我厚,惭此往物轻。虽知未足报,贵用叙我情。

 

我们再来阅读秦嘉夫妇的往返书信,将其与秦嘉五言诗对比阅读,会发现所谓秦嘉五言诗,竟然基本是对于其书信的诗歌体改写。同时,从这四封书信中,大体可以清理出两人通信往返的主要内容,从中可以获得许多重要的信息:

第一封,秦嘉《与妻徐淑书》:

 

不能养志,当给郡使。随俗顺时,僶俛当去。知所苦故而,未有疹损。想念悒悒,劳心无已。当涉远路,趋走风尘。非志所慕,惨惨少乐。又计往还,将弥时节。念发同怨,意有迟迟。欲暂相见,有所属托。今遣车往,想必自力。(《艺文类聚》三十二)

 

第二封,徐淑的回复:《答夫秦嘉书》:

 

知屈珪璋,应奉藏使。策名王府,观国之光。虽失高素晧然之业,亦是仲尼执鞭之操也。自初承问,心愿车还。迫疾惟宜,报叹而已。日月已尽,行有伴例。想严妆已辦,发迈在近。谁谓宋远,企子望之。室迩人遐,我劳如何。深谷逶迤,而君是涉;高山巌巌,而君是越,斯亦难矣;长路悠悠,而君是践;冰霜惨烈,而君是履。身非形影,何得动而辙俱;体非比目,何得同而不离。于是咏萱草之喻,以消两家之思。割今者之恨,以待将来之欢。今适乐土,优游京邑,观王都之壮丽,察天下之珍妙,得无目玩意移,往而不能出焉。(艺文类聚三十二)[3]

 

第三封,秦嘉的回复:《重报妻书》:

 

车还空反,甚失所望,兼叙远别,恨恨之情,顾有怅然。间得此镜,既明且好,形观文彩,世所希有,意甚爱之。故以相与;并致宝钗一双,价值千金;龙虎组履一緉(鞋履的量词,双的意思),好香四种各一斤,素琴一张,常所自弹也。明镜可以镜形,宝钗可以耀首,芳香可以馥身去秽,麝香可以辟恶气,素琴可以娱耳。(《艺文类聚》三十二。《书钞》一百三十六引两条;《御览》六百九十七、七百十七、七百十八,又九百八十一引两条)[4]

 

第四封,徐淑的再回复:《又报嘉书》:

 

既惠音令,兼赐诸物,厚顾殷勤,出于非望。镜有文彩之丽,钗有殊异之观。芳香既珍,素琴亦好。惠异物于鄙陋,割所珍以相赐。非丰恩之厚,孰有若斯?览镜执钗,情想仿佛,操琴咏诗。思心成结,敕以芳香馥身,喻以明镜鉴形。此言过矣,未获我心也。昔诗人有飞蓬之感,班婕妤有谁荣之叹。素琴之作,当君归;明镜之鉴,当待君还。未奉光仪,则宝钗不设也;未侍帷帐,则芳香不发也。今奉牦牛尾拂一枚,可以拂尘垢。……(《艺文类聚》七十三)[5]

 

阅读过秦嘉夫妇的四封书信,再来重读所谓的秦嘉三首五言诗,我们会得出以下的结论:

首先,三首五言诗的主要意思,甚至基本的用语,都是出自正这四封书信之中,也就是说,倘若是后人,譬如是《玉台》的编辑者徐陵改作此三首诗作,就非常容易了,以一系列的书信中提供的物象作为基本素材,很容易就能写成现在的这个样式;我们来细细地对应一下三首五言诗与四封书信之间的关系:

第一封信,秦嘉《与妻徐淑书》,说自己身不由己,“随俗顺时,僶俛当去”,以及对妻子的思念之情“想念悒悒,劳心无已”,并且“今遣车往”,欲迎接妻子来到自己身边;这就是三首五言诗《其一》中的“人生譬朝露,居世多屯蹇。忧艰常早至,欢会常苦晚。念当奉时役,去尔日遥远”的主要意思;

第二封信,妻子徐淑由于身体染疾,不能随车而行,此信的话里行间,除了对于丈夫思念的客气语之外。更多的是表露了对于丈夫抛家别妻的不满:《答夫秦嘉书》:“自初承问,心愿车还。迫疾惟宜,报叹而已”,说明自从第一次丈夫询问自己是否可以随车前往,心中非常想随车往还,可惜,迫于疾病,不能成行。以下的排比句:深谷逶迤,而君是涉;高山巌巌,而君是越,斯亦难矣;长路悠悠,而君是践;冰霜惨烈,而君是履。身非形影,何得动而辙俱;体非比目,何得同而不离。于是咏萱草之喻,以消两家之思。割今者之恨,以待将来之欢。今适乐土,优游京邑,观王都之壮丽,察天下之珍妙,得无目玩意移,往而不能出焉”,其中不能不说有对丈夫责备的成分,说山谷逶迤,但你还是涉谷而行;高山巍巍,你还是攀越了;路途遥远,你还是走了;冰霜惨烈,寒气逼人,你还是踏着霜雪远去了。我们的身体不是行影,不是比目,怎么样才能做到形影不离呢?既然做不到,我也就只能割舍今日之恨,以期待来者会面的欢乐。现在,你优油于京都,观赏着王都的壮丽,欣赏着天下的珍妙,不会是你目迷吾色,不能自拔吧!这封信非常有文采,由于是一位青春少妇独守深闺的有感而发之语,因此,滔滔汩汩,平地而生,排比而下,怨愤之语也!虽然此恨乃是由极爱而来。

这个背景就是徐淑《答夫诗》所说的:“妾身兮不令,婴疾兮来归。沉滞兮家门,历时兮不差。旷废兮侍觐,情敬兮有违。君今兮奉命,远适兮京师。悠悠兮离别,无因兮叙怀”的背景;同时,也是所谓秦嘉三首五言诗中的第二首:“河广无舟梁,道近隔丘陆。临路怀惆怅,中驾正踟躇。浮云起高山,悲风激深谷。良马不回鞍,轻车不转毂。”我们可以依次对照:“深谷逶迤”——“悲风激深谷”;“高山巌巌”——“浮云起高山”,这是两组最为明显的改写痕迹;其余的如:“深谷逶迤,而君是涉”——“ 河广无舟梁,道近隔丘陆”,更为重要的,是所有的这些旅程艰难、旅行过程的描写,原本是出现在徐淑带有明显怨恨怅惘之情,带有对丈夫秦嘉指责的回信中,现在在三首五言诗中,成为了丈夫不辞辛苦,不远千里去见妻子的描写。这就凸现出此三首,特别是第二首为后人伪托的痕迹。

第三封信应该是秦嘉的《重报妻书》,此信说明秦嘉接到妻子的来信之后,并没有千里迢迢去看望妻子,而是以一系列珍贵的礼品来替代自己的亲自探望,其中除了表达“车还空反,甚失所望”的“恨恨之情”之外,就是开列送给妻子的礼品单。这封信正是秦嘉第三首五言诗的主要意思:“明镜可以镜形,宝钗可以耀首,芳香可以馥身去秽……素琴可以娱耳。”;对比第三首五言诗:“宝钗可耀首,明镜可鉴形。芳香去垢秽,素琴有清声。”前两句正是由散文语句的去除一个“以”字而得,芳香、素琴两个物象,也基本上是由散文原句脱化而来。

第四封信应该是徐淑的《又报嘉书》,徐淑的回信,并没有显示出接到这些礼物的兴奋,反而显得非常冷静,甚至对于不能见到丈夫,还显示出了某种不悦。信中说:丈夫的“厚顾殷勤,出于非望”,丈夫不在身边,也没有心情使用这些珍贵的物品:“览镜执钗,情想仿佛,操琴咏诗,思心成结”,这个意思其实就是五言诗第三首中的“顾看空室中,仿佛想姿形。一别怀万恨,起坐为不宁”的意思,甚至“情想彷佛”和“彷佛想姿形”带有外在语词上的相似性。

顺便再看五言诗第三首中后面的诗句:“诗人感木瓜,乃欲答瑶琼。愧彼赠我厚,惭此往物轻。虽知未足报,贵用叙我情。”分明是接受礼物者欲以瑶琼”报答“木瓜”,“ 愧彼赠我厚,惭此往物轻”,说对方对我的馈赠深厚,而我的“往物”太清,但我们从秦嘉、徐淑的四封往返信件中,没有看到任何徐淑对于秦嘉的回赠,也没有见到徐淑任何的类似情感话语的表达,反而处处显示了徐淑作为被丈夫抛弃在家的少妇的怨恨之情:“敕以芳香馥身,喻以明镜鉴形,此言过矣,未获我心也。昔诗人有飞蓬之感,班婕妤有谁荣之叹。素琴之作,当君归;明镜之鉴,当待君还”。

秦嘉三首五言诗,不仅仅语句出自于两人的四封信,而且,张冠李戴,阴差阳错,将徐淑责备秦嘉的话语,化用为秦嘉自身旅程的描述;又将徐淑对于秦嘉责备怨恨的话语,变为秦嘉报答徐淑的诗句,充分证明此诗乃是后人依照秦嘉徐淑故事,在两人往返书信的基础上伪托而作。

  

二、秦嘉五言诗的其它疑点

 

1、秦嘉五言诗作本身并不见史书记载,而是首先出现在徐陵所编的《玉台新咏》,此前,萧统所编的《文选》并没有选录此诗。

萧统(501531),其所编《文选》时间,介于钟嵘《诗品》与《玉台新咏》之间。《文选》是我国现存最早的诗文选集,秦嘉如此优秀的五言诗作不被选录,意味着什么?或说可能是选录标准的问题,但秦嘉五言诗,恰恰合于齐梁时代“流连哀思者,谓之文”的观念,学者们之所以论证十九首大约产生于秦嘉《赠妇诗》前后的时代,正是由于论证了此两者之间风格的近似甚至一些语句的相似。《文选》选录十九首、苏李诗等而不选录秦嘉诗,大体说明现在我们所看到的所谓秦嘉五言诗作,在萧统时代并不存在。《诗品》之后十余年,萧统编《文选》时,秦嘉五言诗作未被入选;再过二十年左右,徐陵编《玉台新咏》,秦嘉五言诗第一次出现。这一过程,说明《玉台新咏》中的秦嘉之作,有可能是被后人修改写过的。

2、秦嘉与徐淑离别唱和,徐淑仅见骚体诗,而且与秦嘉的这三首五言诗差距甚大。关于秦嘉夫妇离别作诗之事,钟嵘《诗品》的记载是:“夫妻事既可伤,文亦凄怨。为五言者,不过数家,而妇人居二。徐淑叙别之作,亚于团扇矣。”[6]从我们现在所能看到的情况来看,秦嘉的三首五言诗,其艺术水准远远高于徐淑之作,但从钟嵘所论来看,似乎只评论了徐淑的诗作,而未评论秦嘉,仅仅是“夫妻事既可伤,文亦凄怨”而已。钟嵘(约468518)“《诗品》之作,必在天监二年(公元513年)以后”,[7]与徐陵(507583)《玉台新咏》编辑的时间差距不远。《玉台新咏序》:“《大唐新语》云:梁简文帝为太子,好作艳诗,……乃令徐陵撰《玉台集》以大其体。检此,则是书之撰,实在梁朝。”[8]这样,我们大体可以清理出有关秦嘉、徐淑诗作的被评论和选用情况:首先是钟嵘《诗品》提及,但重在评论徐淑,而徐淑的答诗目前所见,仅有骚体诗一首存世,与《玉台新咏》所录的秦嘉三首五言诗作差距较大。

秦嘉妻徐淑《答夫诗》一首:

 

妾身兮不令,婴疾兮来归。沉滞兮家门,历时兮不差。旷废兮侍觐,情敬兮有违。君今兮奉命,远适兮京师。悠悠兮离别,无因兮叙怀。瞻望兮踊跃,伫立兮徘徊。思君兮感结,梦想兮容辉。君发兮引迈,去我兮日乖。恨无兮羽翼,高飞兮相追。长吟兮永叹,泪下兮沾衣。

 

这首诗的风格和水平,显然合于两时代的水准,典型的骚体诗,可以与前文所引秦嘉的三首五言诗作一个比较,两者显然不是一个时代的作品。

3、秦嘉三首五言诗,与秦嘉的另一首四言诗相比,也可以看出,它们不是同一个时代的作品:《古文苑》卷8有秦嘉《述婚》诗:

 

群祥既集,二族交欢。敬兹新姻,六礼不愆。羔雁总备,玉帛戋戋。君子将事,威仪孔闲。猗兮容兮,穆矣其言。纷彼婚姻,祸福之由。卫女兴齐,褒姒灭周。战战兢兢,惧德不仇。神启其吉,果获令悠。我之爱矣,荷天之休。宋章樵注:“婚礼合二姓之好,为人伦之端,家道之本,当谨其始。

 

多用虚词,多用单音词,多用生僻字,没有具体场景描写,这显然是两汉诗的特点,与秦嘉名下的三首五言诗,天壤之别。

4、秦嘉三首五言诗连续出现八句对偶。

秦嘉此三首五言诗中有大量的对偶句式,应该说,意义上的对偶,早于声音上的对仗,先秦散文和《楚辞》中都不乏对偶之句,两汉诗歌中,如朱穆的《与刘伯宗绝交诗》,郦炎的《见志诗》,蔡邕的《翠鸟诗》中都有对偶句式,但这些诗作中的对偶,大都夹杂在散句之中,与秦嘉五言诗连续八句的对偶句式不同;此外,署名辛延年的《羽林郎》,署名宋子侯的《董娇娆》,以及《古诗为焦仲卿妻作》,其中也都不乏对偶的句式和对偶的因素,但这些作品其产生时间也尚无定论(应该也是建安时期或建安之后的作品),而秦嘉之五言诗作,不仅其中有八句连续使用对偶,而且偶对工整:

 

河广无舟梁,道近隔丘陆。临路怀惆怅,中驾正踟躇。

浮云起高山,悲风激深谷。良马不回鞍,轻车不转毂。

 

此八句从对偶方面可以视为五言律诗,而且是近似(少了两句)句句对偶的排律,不仅意义上对偶,而且声音上也很讲究,“舟梁”对“丘陆”,“惆怅”对“踟躇”,“高山”对“深谷”,“良马”对“轻车”,“回鞍”对“转毂”。此外,不太工整的对偶句更多,如“省书情凄怆,临食不能饭”,“省书”与“临食”对偶,“顾看空室中,仿佛想姿形”,“宝钗好耀首,明镜可鉴形。芳香去垢秽,素琴有清声。诗人感木瓜,乃欲答瑶琼”,其中的“宝钗可耀首,明镜可鉴形。芳香去垢秽,素琴有清声”也是较为工整的对偶,而“顾看空室中,仿佛想姿形”“诗人感木瓜,乃欲答瑶琼”等,也都有对偶的因素在内。如此之多的对偶句式,不可能是偶然出现的。关于五言诗出现对偶句式的历程,是一个较为复杂的问题,后文另论。

从《玉台新咏》中所选录的秦嘉三首诗自身中,也大体可以看出它的一些问题。如果秦嘉诗是真实的特例,应该具有东汉的时代特征,但此三首诗更为具有六朝特征。秦嘉三首五言诗之间,甚至一首诗的内部,也不是一个水准,不是一种表达方式。其中的第二首:“皇灵无私亲,为善荷天禄。伤我与尔身,少小罹茕独。既得结大义,欢乐苦不足。念当远离别,思念叙款曲……针药可屡进,愁思难为数。贞士笃终始,恩义可不属。”这些诗句,明显的属于“汉音”,与上面例举的部分风格不一致。

而秦嘉五言诗中的这些内容,比之散文体书信中的内容,无疑更为具有华美的特征,特别是秦嘉五言诗第二首中出现连续8句甚至到10句的对仗“河广无舟梁,道近隔丘陆。临路怀惆怅,中驾正踟躇。浮云起高山,悲风激深谷。良马不鞍,轻车不转毂。针药可屡进,愁思难为数”,这在曹植之前是绝无仅有的,即便是曹植的五言诗作中,也还没有达到连续8句的对偶,只有在陆机之后的六朝,才有可能写出这样的对偶诗句来。

关于对仗的渐次出现,有学者论述说:“古乐府与古诗,有排比、叠字等多种诗歌的修辞技巧,但很少出现人工痕迹明显的对仗,刘勰说古诗‘结体散文’,即是指此。偶有对句,如‘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古诗十九首·行行重行行》),‘俯观江汉流,仰视浮云翔’(《李陵录别诗·烛烛晨明月》),也是自然而致。其根本原因,恐怕还在于古诗原为歌辞,重在自然抒发,语言平易,对仗则过于文缛,且节奏不易流走,有碍歌唱。建安诗人,仍多‘结体散文’之作法,邺下曹刘诸人,才开始将对仗作为一种重要的技巧来使用,但属于逞气骋词的一种作法,讲究节奏感,修辞鲜泽次之。阮籍诗多用对仗,但也还是属于建安体制,多为自然物色之对仗。至傅玄、张华诸人,尚气之风渐少,而修辞偏重。……陆机则无论叙事、体物、抒情、达意,都用对仗了。”[9]建安诗人,仍多‘结体散文’之作法,曹植等人开始注意使用一些对偶形式,其使用方式和比例与十九首大体相似(详见后文),诗体之有意使用对仗(如同所谓秦嘉诗的连续八句使用),乃是陆机之后的事情。因此,秦嘉五言诗很有可能是徐陵根据秦嘉诗和往返信件中的话语加以改编的。徐陵为何要修改秦嘉诗?将秦嘉五言诗的写作方法和徐陵五言诗之间进行比较,这是一篇新的论文题目的任务。

4、对于秦嘉所生活的东汉时代的政治文化氛围,以及“诗言志”的诗学观念,还需要进一步给予阐发:“诗言志”,并非单指诗歌的写作内容,也不是增加“志者,志也”的记录功能就能涵盖的,“诗言志”具有着丰富的时代内涵和极为深广的历史文化含义。两汉的诗学观念,比之先秦时代,更为政治附庸化,如东汉初期,卫宏作《诗大序》:“初,九江谢曼卿善毛诗,乃为其训。宏从曼卿受学,因作《毛诗序》。”《儒林列传第六十九下》(第2575页)以后,马融作《毛诗传》,郑玄作《毛诗笺》,都是同样的以“风”为宗旨来解释诗的本质特征。

时代发展到东汉桓灵时代,士人的人生观念、价值取向,无不在经学牢笼之中,士人中的佼佼者,其人生之精力,大都用在疏解经术的繁琐考据之中,没有人将聪明才智使用到诗歌的写作中,更不用说新兴的十九首那样的五言抒情诗。其中如郑众传《周官经》,马融作《周官传》,传授郑玄,郑玄作《周官注》,郑玄又注小戴所传《礼记》四十九篇,通为《三礼》。(参见《儒林列传六十九下》2577页)总之,“专事经学”,乃是时代风尚。

两汉的文学观念,处于《诗》的牢笼之内,在写法上,也同样处于诗三百的写作方式之中,这是两汉文学尚未自觉的另一个标志。

应该说,两汉不是一个诗歌的时代,不论是四言、五言还是骚体诗,达四百余年的漫长时光,去除有争议的苏李诗等“古诗”,两汉的诗作可以说是寥若晨星。这是中国历史上极为罕见的一段诗歌沉寂期,或说是休眠期。沉寂的原因,其实也可以从上文班固所提供给我们的两汉文学思想的标本中得出一个基本的逻辑线索,那就是两汉人将广义的“诗”看作是经典的《诗》,而经典是圣人之作,后来的士人,面对高山仰止的经典,只能是学诗、诵诗、研究诗,而不是自己去写作诗,所以,两汉虽然是一个崇文时代,读书人、太学生的数量也相当之大,但他们的聪明才智大都用到皓首穷经上来了,用到对于经典的解读之上来了,因此,两汉,特别是东汉,我们可以称之为是个学术的时代(即便是学术研究,在这极为漫长的历史时期里,也处在一种迂腐的学术理念之中),而不是诗的时代;两汉的士人,在何时能感受到需要诗歌写作的冲动呢?那就是每每遇到需要政治美刺的时候,需要表达政治理念的时候,两汉的士人才会偶然成为一两次诗人。

       因此,东汉士人之风尚,是一个以政治为中心的重视经学学术的时代:自汉武中兴之后,士人“专事经学,自是其风世笃焉。其服儒衣,称先王,游庠序,聚横塾者,盖布之于邦域矣。”“其耆名高义开门受徒者,编牒不下万人。皆专相传祖,莫或讹杂。至有纷争王庭,树棚私里,繁其章条,穿求崖穴,以合一家之说。故扬雄曰:‘今之学者,非独为之华藻,又从而绣其鞶帨(音盘税,喻学者之烦碎也。)。’”(2588——2589

       故至东汉中后期的时代,士人仍然浸淫于繁琐的经术之中,从未将其目光转向其自我人生价值和文学之审美,偶有诗作,多为四言,多为与政治交关之呼喊,如崔琦见到当时任河南尹的梁冀“行多不轨,琦数引古今胜败以戒之,冀不能受,乃作《外戚箴》”:“赫赫外戚,华宠煌煌。昔在帝舜,德隆英、皇。……”先例举上古时代娥皇、女英、“周兴三母,有莘崇汤”的典范,然后,从反面例举:“晋国之难,祸起于丽。惟家之索,牝鸡之晨。专权擅爱,显己弊人。”其言甚长,或举史为鉴,或论说道理:“先笑后号,卒以辱残。家国泯绝,宗庙烧燔。末媳丧夏,褒姒毙周,妲己亡殷,赵灵沙丘。戚姬人家,吕宗以败。陈后作巫,卒死于外。”(《后汉书》,文苑列传第七十上,第26192671页)箴似是散文的体裁,但它以整齐的四言建构基本的句式,全篇基本押韵,是典型的四言诗。可以说,先秦两汉,还处在散文和诗很难区分的时代,这是文学尚未觉醒的标志之一。

       《后汉书》记载傅毅:“永平中,于平陵习章句,因作《迪志诗》曰:‘咨尔庶士,……于赫我祖,显于殷国。二迹阿横,克光其则。武丁与商,伊宗皇士。爰作股肱,万邦是纪。……’”其诗甚长,共计64句。写法同样是:言志诗,以古说今,大量叙说议论,多用生僻字等。

       到灵帝时代,高彪作箴:“文武将坠,乃俾俊臣。整我皇纲,董此不虔。古之君子,即戎忘身。名其果毅,尚其桓桓。吕尚七十,气冠三军,诗人作歌,如鹰如鸇。天有太一,五将三门;地有 九变,丘峦山川;人有计策,六奇五间:……”“邕等甚美其文,以为莫尚也。”((《后汉书》,文苑列传第七十下,第2650页))说古道今,说天、说地、说人,明显的使用汉赋的程式化写作方式,当时最为著名的学者和文学家蔡邕等,却“甚美其文,以为莫尚也”,说明这种思维模式和写作方式,是当时最为流行、最为具有审美意义的文体了。(若是蔡邕等人已经读过《古诗十九首》、苏李诗等诗句,还能如此赞叹像高彪这样的四言箴文吗?)

5、还需进一步探讨秦嘉前后的五言诗坛。退一步说,若将秦嘉三首五言诗作视为真实的存在,则此诗在整个两汉时期,属于一个特例。清人沈德潜评论此诗说:“去西汉浑厚之风远矣”,[10]借用此语,可以说秦嘉三首五言诗,去两汉之风远矣。总体而言,两汉是儒家大一统的时代,是学术的时代,士人皓首穷经,埋头经典;就文学而言,是散文的时代,汉大赋的时代,而非诗歌的时代。两汉诗人的生命价值,始终倾斜于政治理想。汉武帝罢黜百家之后,汉代诗人数量少得可怜的诗作,也都大都拘束在汉儒毛诗的诗学观念中。《五噫歌》《咏史诗》《与刘伯宗绝交诗》《刺世疾邪诗》,直到孔融的诗作,无不是政治志向的抒发,或者是政治思想的表达。同时,两汉的诗作,也就自然几乎都不是对眼前景、身边事的描写,因此,也就难以形成后来诗歌的景物描写方式和意象表达方式。诗人们在这个时代还没有将情感凭依诗歌来表达和倾诉的意识,美丽的山水自然,便娟移情的女性题材,宴饮乐舞、游子离别,这些建安时代的五言诗主题,在两汉时期,都未曾被两汉诗人纳入审美的视野——直到曹操的笔下,第一首完整的山水诗刚刚出现,山水自然刚刚由此进入诗人的审美目光;女性题材、宴饮乐舞、游子离别等则是建安群体诗人的共同创造。(详见下文论证)十九首中的如《今夜良宴会》的全篇就一个场景的描写和抒情,《青青河畔草》的景物描写、意象方式的表达方式,以及苏李诗大量出现的具体场景、人物的描写,这些建安诗歌的表现主题和表达方式,在两汉时期绝无仅有。因此,笔者才说秦嘉的这组诗属于特例。而特例的产生,不外乎两种情形,或是由于某种个人方面的偶然因素,因而产生与时代风尚的不同写作方式,或者根本就是后人的修改润饰原作而成。换言之,五言诗的成熟,需要一定数量的诗人写作群体和相当数量的五言诗作品来作为基础,而秦嘉时代的五言诗人五言诗作,尚属偶然写作。秦嘉除这组五言诗之外,仅有一些四言诗作,大量使用虚词,一字一个音步,散文体制很明显。秦嘉自身的五言与四言诗之间,不啻霄壤,也充分说明其五言诗的偶然性。建安诗人也有四言诗,但显示了渐次减弱的明显态势。

再考察秦嘉同时代的诗人诗作,更能说明之。秦嘉妻子的《答秦嘉诗》:“妾身兮不令,婴疾兮来归。沉滞兮家门,历时兮不差。……思君兮感结,梦想兮容辉。君发兮引迈,去我兮日乖。恨无兮羽翼,高飞兮相追。长叹兮永叹,泪下兮沾衣”,全篇使用的是骚体。骚体诗是屈原楚辞向汉魏五言诗过渡的一种诗体,虽然在建安时期,乃至直到现在仍然有人使用骚体,但就其诗体形式演进史的使命来说,毕竟是五言诗之前的一种诗体。秦嘉妻子以骚体形式答复丈夫秦嘉,会有几种可能:其一、秦嘉原作就是骚体五言;其二、秦嘉妻子还习惯于骚体诗的表现方式。两种猜测都有存在的可能性:它说明了五言诗在当时还是凤毛麟角,文人还是偶然使用,也说明诗本体在秦嘉时代并没有形成五言诗的规范

《后汉书·文苑传》记载东汉桓灵时代的诗人,有赵壹、刘粱、边让、郦炎、高彪、张超、弥横、孔融等八位,以我们今天文学史的眼光来看,这个时期最为优秀的诗人秦嘉反而不见记载,此八位诗人的作品也都收在传中,特别是郦炎的五言诗也在,这又是什么原因呢?大抵有这么几种可能:第一种可能,范晔漏写秦嘉,但如此优秀的五言诗作,范晔视而不见,于情理上终难说通;第二种可能,到南朝宋范晔写作《后汉书》的时代,并未有所谓的秦嘉五言诗作。秦嘉有别妇作诗的故事流传,后人(很有可能是齐、梁、陈时代的人)根据秦嘉的故事以及秦嘉夫妇的书信原型,根据齐粱时代文人的口味,为之写作了秦嘉《赠妇诗》三首。

倘若秦嘉之后,五言诗,特别是秦嘉组诗第三首的这种写作方式,在其后的诗作中出现,则说明秦嘉的这种写作方式不是孤证;反之,即便这三首都是秦嘉所写,也说明仅仅是个特例而已,说明诗本体对此并未真正接纳。这一点,考察与秦嘉同时或更晚些的五言诗作,可以得到更为清晰的认识,而秦嘉之后,一直到建安五言诗兴起,都没有再出现类似秦嘉这样的优秀五言诗作,十九首和苏李诗等五言诗作除外,因为这些作品是不能够用来证明五言诗的写作状态的,它们本身就需要别的五言作品来证明他们的真实性。


[1]发表于《学术与探索》,2009年第1期。

[2] 木斋,现任吉林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词学研究会常务理事。

[3]严可均校辑:《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卷九十六,中华书局,1958,第990991页。

[4] 严可均校辑:《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卷六十六,中华书局,1958,第834页,原文“以”字皆为“苢”字下部分,为古“以”字,《汉书》古“以”字皆作“苢”。

[5] 严可均校辑:《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卷九十六,中华书局,1958,第991页。

[6] 陈延杰:《诗品注》,人民文学出版社,1961年,第31页。

[7] 刘大杰著:《中国文学史·上》,上海古籍出版社,第316页。

[8] 吴兆宜注:《玉台新咏笺注》,中华书局1985年版,第1页。

[9] 钱志熙:《魏晋南北朝诗歌史述》,北京大学出版社20056月版,第6970页。

[10] 沈德潜:《古诗源》卷三,中华书局,1963,第59页。

- 作者: 木斋 2009年03月17日, 星期二 08:40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从语汇语句角度考量十九首与建安诗歌(下)  (作者置顶)

三、曹植诗与十九首中的相似语句

 

曹丕之后,曹植的诗作,与十九首发生了更进一步的密切关系,比起前人来说,曹植与十九首相似的诗句更为广泛,已经达到了两者(曹植五言诗与十九首)之间浑然一体的程度,在曹植诗集中,与十九首和苏李诗相类似的诗句俯拾皆是,兹以十九首为序,依次陈列:

十九首(以下不再标明十九首,只标序号):行行:“行行重行行”(其一),曹植《门有万里客》:“行行将复行,去去适西秦”。

相去、各在:“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其一),“相去万余里,故人心尚尔”(十八),苏李诗:“良友远别离,各在天一方”,“风波一失所,各在天一隅”, 曹植:“离别各异方”(《诗》)。此一句式说明了十九首各首之间以及十九首与苏李诗之间的惊人相似,此句式大抵出自徐干《室思诗六首·其一》:“念与君生别,各在天一方”,随后,曹植学用之。

会面、会合:“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其一),曹植:“浮沉各异势,会合何时谐”(《七哀诗》),徐干:“岁月无穷极,会合安可知”(《于清河见挽船士新婚与妻别诗》)。

胡马、代马、越鸟:“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其一),苏李诗:“胡马失其群”,曹植:“愿骋代马,倏忽北徂”“愿随越鸟,翻飞南翔”(《朔风》),(汉魏之际诗作中出现“越鸟”共计二次,曹植和十九首各一次,“胡马”“代马”,曹植和苏李诗、十九首各出现一次。

游子:“游子不顾反”(其一),“游子寒无衣”(十六),苏李诗:“游子暮何之”“请为游子吟”, 曹丕:“远望使心怀,游子恋所生”(《于明津作诗》),曹植:“游子叹黍离,处者歌式微”(《情诗》),“游子久不归,不识陌与阡”(《送应氏诗二首·其一》)。

令人老:“思君令人老”(其一),“思君令人老”(其八),曹植《灵芝篇》:“念之令人老”;《杂诗七首·其二》:“沈忧令人老”,(汉魏之际五言诗中出现“令人老”,首先出于徐干《室思诗六首·其二》:“郁结令人老”,以后,曹植效仿之,曹植与十九首各为两次,十九首中两次出现,说明此两首之间的作者关系或为同一作者,或为关系非常密切者)

弃捐、弃置:“弃捐勿复道”(其一),曹植《赠白马王彪诗》:“弃置莫复陈”。“弃捐”“弃置”皆为汉魏时期习常用语,曹丕:“弃置勿复陈,客子常畏人”(《 杂诗二首·其二》),甄后《塘上行》:“莫以豪贤故,弃捐素所爱。莫以鱼肉贱,弃捐葱与薤。莫以麻枲贱,弃捐菅与蒯”,但以曹植语句与十九首最为相似,十九首中的“弃捐勿复道”与甄后的“弃捐”排比,像是对答,不排除十九首《其一》是曹植答复甄后的诗句。

昔为……今为:“昔为倡家女,今为荡子妇。荡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其二),苏李诗:“昔为鸳与鸯,今为参与商。”:曹植《种葛篇》:“昔为同池鱼。今为商与参”。

荡子妇:曹植《七哀诗》:“借问叹者谁,云是荡子妻”(汉魏之际“荡子妻”的意思共计出现三次,唯有曹植和十九首使用之。

又“不归”一语,汉魏诗歌中共计出现四次,十九首一次:“荡子行不归”(其二),曹植三次:《送应氏诗二首·其一》:“游子久不归”,《赠丁仪诗》:“朝云不归山”,《赠白马王彪诗》:“一往形不归”。 此外,相似的意思还有许多,如曹植《杂诗七首·其三》:“妾身守空闺,良人从行军。自期三年归,今已历九春”

这种相似的语句在十九首中还有许多:十九首:“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其二),曹植《杂诗七首·其四》:“南国有佳人,容华若桃李”;十九首:“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上有弦歌声,音响一何悲”(其五),曹植:“明月照高楼……上有愁思妇,悲叹有余哀”(《七哀诗》),十九首:“上有弦歌声,音响一何悲”(其五),曹植《杂诗七首·其五》:“弦急悲声发”等。

“驱车策驽马,游戏宛与洛”(其三),“驱车上东门”(其十三)曹植:“驱车挥驽马,东到奉高城”(《驱车篇》),(曹丕先有:“兄弟共行游,驱车出西城”(《于玄武陂作诗》),“驱车出北门,遥望河阳城”(《 于明津作诗》),但曹植与十九首更为接近)

“两宫遥相望,双阙百余尺”(其三),曹植《赠徐干诗》:“聊且夜行游,游彼双阙间”,《五游咏》:“ 阊阖启丹扉,双阙曜朱光”,《仙人篇》:“阊阖正嵯峨,双阙万丈余”,又《杂诗七首·其六》:“飞观百余尺”。(汉魏之际诗作中,“双阙”共计出现四次,其中十九首一次,曹植三次)

 “欢乐难再陈”(其四),曹植:“欢会难再遇”(杂诗七首·其七)。

“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其四),“人生非金石,岂能长寿考”(十一);曹植:“人生处一世,去若朝露睎(造字,左边为“日”)”(《赠白马王彪诗》),“人生忽若寓,悲风来入怀”(《浮萍篇》),“天地无终极,人命若朝霜”(《送应氏诗二首·其二》)。

 “弹筝奋逸响。新声妙入神”(其四),曹植:“弹筝奋逸响。新声妙入神”(《书钞》一百十),此两句为曹植诗句的断句,有可能就是《今日良宴会》的残章断句。

“轗轲长苦辛”(其四),“苦辛”这一词汇在汉魏之际的诗作中共计出现五次,其中曹植三次,曹植《圣皇篇》:“皇母怀苦辛”,在《赠白马王彪诗》中出现两次:“仓卒骨肉情,能不怀苦辛”“苦辛何虑思,天命信可疑”——曹植是汉魏之际唯一的和十九首这一用语习惯的相同者。此外,《古诗为焦仲卿妻作》出现一次:“伶俜萦苦辛”。换言之,汉魏之际有使用“苦辛”这一词汇习惯的,唯有曹植一人,其它两处使用,不能排除曹植就是这两首诗的作者。

无乃杞梁妻”(其五)曹植:“杞妻哭死夫”(《精微篇》)。(按:汉魏之际,采用杞梁妻故事入诗者,唯有曹植一人和十九首而已)

清商随风发”(其五),苏李诗:“欲展清商曲”,曹植《正会诗》:“悲歌历响,咀嚼清商”(《古歌》中有“主人前进酒,弹(《类聚》作琴。瑟为清商”,但《古歌》的产生时间和作者不详,故“清商”一词在汉魏诗歌中,首先出自曹丕的《燕歌行》:“援琴鸣弦发清商”)。

慷慨有余哀”(其五),苏李诗:“丝竹厉清声,慷慨有余哀”(“ 黄鹄一远别”)曹植:“慷慨有余哀”(《七哀诗》)(汉魏之际使用过“慷慨有余哀”的,仅有曹植一人与十九首和苏李诗各一句,说明此句为曹植的习惯语句,十九首中的此首和苏李诗此首皆应为曹植所作)

愿为双鸿鹄,奋翅起高飞”(其五),“ 思为双飞燕,衔泥君屋”(十二),苏李诗:“愿为双黄鹄,送子俱远飞”,曹植:“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七哀诗》),“愿为中林草,秋随野火燔”(《吁嗟篇》),“愿为比翼鸟。施翮起高翔”,“愿得展嬿婉”(《送应氏诗二首》其二 ),“愿为南流景。驰光见我君”(《杂诗七首》其三)。(此一句式来于徐干《于清河见挽船士新婚与妻别诗》:“愿为双鸿鹄,比翼戏清池”,以后,曹植大量使用之,十九首和苏李诗共计出现三次,曹植五言诗中出现四次)。

“所思在远道”(其六),曹植:“佳人在远道”(杂诗七首·其七)。

“与君为新婚,兔丝附女萝”(其八),曹植:“与君初婚时”(《种葛篇》),徐干:“与君结新婚,宿昔当别离”(《于清河见挽船士新婚与妻别诗》)曹丕:“与君媾新欢”(《猛虎行》)《古文苑》卷8有秦嘉《述婚》诗:“群祥既集,二族交欢。敬兹新姻,六礼不愆”

“被服罗裳衣”(其十二),“被服纨与素”(其十三),曹植:“被服纤罗”(《闺情诗》),“被服丽且鲜”(《名都篇》),“裁缝纨与素”(《浮萍篇》),(按:十九首名句“被服丸与素”五个字,分别见于曹植两首诗中,其中“被服”一词,汉魏之际诗歌中,共计出现四次,曹植和十九首各出现两次,“纨与素”三字,共计出现两次,曹植和十九首各出现一次)

“白杨多悲风”(其十四),曹植:“高台多悲风”(《杂诗七首·其一》),“江介多悲风”( 《杂诗七首·其五》),“高树多悲风”(《野田黄雀行》),(阮瑀先有:“临川多悲风。秋日苦清凉”(《诗》),随后当为甄后的《塘上行》:“边地多悲风,树木何修修”,曹植与十九首的当为最后)。

“生年不满百”(其十五),曹植:“人生不满百”(《游仙诗》)。

 

四、苏李诗与曹植诗歌相似语句的补充

 

苏李诗中与曹植相似的语句,已经在前文以十九首为中心的探讨中大量出现,现在,再以苏李诗为中心做一个补充:

 

苏李诗:“山海隔中州”,曹植《远游篇》:“昆仑本吾宅,中州非我家。”(先秦汉魏之际在诗歌中使用“中州”这一专有名词的,仅有曹植一人和苏李诗)。

苏李诗:“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曹植:“结发恩义深,欢爱在枕席。”(种葛篇),“结发辞严亲”(《浮萍篇》),(汉魏之际另有《古诗为焦仲卿妻作》:“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以及署名陈琳的《饮马长城窟行》:“结发行事君”之外,曹植使用“结发”两次,苏李诗一次)。

苏李诗:“欢娱在今夕,燕婉及良时”,嬿婉:曹植:“愿得展嬿婉,我友之朔方。”(《送应氏诗二首》)(嬿婉一词,本不多见,汉魏之际,首先出自于王粲:“矧伊嬿婉”(《赠士孙文始》,汉魏五言诗仅有曹植和苏李诗使用之)。

苏李诗:“何况双飞龙,羽翼临当乖”,曹植《诗》:双鹤俱遨游。相失东海傍。雄飞窜北朔。雌惊赴南湘”。

苏李诗:“俯观江汉流”,曹植《鰕鱓篇》:“俯观上路人”,《仙人篇》:“俯观五岳闲”。(“仰视”一词使用较早,“俯观”一词,大抵由对“仰视”的对偶而来,曹植是汉魏之际在诗歌写作中有意使用对偶之第一人。同时,“俯观”一词,曹植也是在汉魏诗作中使用之第一人,两次使用)。

苏李诗:“且复立斯须”,曹丕《秋胡行》:“何得斯须”,曹植《赠白马王彪》:“变故在斯须,百年谁能持”。(“斯须”一语,曹丕在诗歌中先用之,随后曹植使用)。

苏李诗:“各言长相思”,“ 死当长相思”,十九首:“上言长相思”(十七),“着以长相思”(《十八》)(“相思”一词使用早且多,但“常相思”词组的使用,汉魏之际,唯有苏李诗和十九首各有两处使用之,说明了两者之间的密切关系)。

简短的结论

从以上的对比来看,十九首和苏李诗中使用的基本句式和主要词汇,与两汉无涉,少量的相似语句,从孔融、王粲、阮瑀、徐干、刘桢开始,各有数句而已,曹丕诗作中,与十九首相似的语句渐多,约有十余句左右,主要集中在《燕歌行》等几篇之中,曹植诗作中与十九首和苏李诗相似的语句最多,达到三十句之上。其中更有许多句子完全相同,如“慷慨有余哀”,曹植、十九首和苏李诗各有一句,“弹筝奋逸响。新声妙入神”(其四),曹植:“弹筝奋逸响。新声妙入神”(《书钞》一百十),完全相同;只差一字的诗句如:十九首:“生年不满百”(其十五),曹植:“人生不满百”(《游仙诗》),十九首“驱车策驽马”(其三),曹植:“驱车挥驽马”;相差两个字的如:十九首:“欢乐难再陈”(其四),曹植:“欢会难再遇”(杂诗七首·其七)等。

还有一些用语,如“服食”“苦辛”“中州”“俯观”“被服”“纨与素”“杞梁妻”(曹植诗作“杞妻”)“双阙”“荡子”“行不归”“越鸟”“胡马”(曹植作“代马”)等十二个语词,皆为曹植首次使用的语词,特别是“中州”“服食”等词汇,更是建安之后才开始使用的词汇。每个诗人在写作诗歌中,都有自己的习惯性写法,包括使用词汇和一些基本的句型,十九首和苏李诗之间有着如此之多的相同句式和语汇,说明了两者之间拥有着共同的作者,而两者之间与曹植的密切关系,又说明了曹植就是所谓十九首和苏李诗的主要作者。

十九首中与曹植在语句上相似之处较多的,有《其一》至《其五》,此外,《其八》《其十二》《其十四》《其十五》共计九首,与曹植的写作风格、所使用语汇完全一致,有可能就是曹植的作品,其余十首,还有待考察。

换一个角度来思维,从两汉直到曹魏中后期,再也没有其他的诗人具有写作十九首和苏李诗水平的诗人了,而陆机的《拟古诗》,又说明十九首的作者不可能晚于三世纪中叶,否则,陆机就不会不知道十九首的真实作者。

如果说,文学作品若是也可以做测试的话,则文学作品中所使用的基本语汇、语句,就像是人体中的DNA,因为语汇、语句的使用,一方面不是个体诗人超越时代所能创造的,它是一个时代的文化产物,诗人不能脱离时代的语言范围和特征,从这点来说,十九首、苏李诗的作者,不可能超越时代的语言而在东汉中后期甚至在西汉出现——这个时代还没有任何其他诗人在诗歌作品中使用这些语汇;另一方面,作为诗人来说,每个诗人又都有他自身的语言习惯,他能够在这个时代的语言范围内,去创造他所喜爱的语汇和语句。曹植写作五言诗的时代,已经有建安七子、曹丕开始使用十九首中的语汇、语句,说明曹植的时代与十九首的作者处于共同的时空,而曹植是这个时代最有创造力的诗人,他可以成为这个时代所拥有的共同习用语汇的主要创造者。所有的迹象标明,十九首、苏李诗中的多数作品,其语汇、语句的使用,与曹植五言诗语汇、语句的使用如出一辙,因此,至少十九首、苏李诗中的部分作品是曹植所作,本文所提供的基本句式和基本语汇的量化分析,就是明证之一。

- 作者: 木斋 2009年03月9日, 星期一 12:11  回复(9) |  引用(0) 加入博采

从语汇语句角度考量十九首与建安诗歌(上)  (作者置顶)

从语汇语句角度考量十九首与建安诗歌[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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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林大学 文学院,吉林,长春,130012

内容提要:十九首、苏李诗、建安诗歌应是三位一体的同一关系。建安五言诗带来的新兴文学观念和写法,是华夏诗歌演进历程中孤明先发的产物。在曹操的诗作中,还基本上没有十九首的痕迹;七子中只有少数诗人的少量作品中出现与十九首相似的个别语句;曹丕开始出现十余句左右与十九首相似的语句,而到了曹植的诗中,则出现三十余句与十九首、苏李诗的相似、相同诗句,特别是出现汉魏之际由曹植才开始在诗歌中使用的语汇达到十二个之多,这个事实,基本可以说明,十九首中的部分作品,其作者就应该是曹植。

关键词:曹植 十九首 苏李诗

On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the Old Nineteen Poems and Jianan’s Poems from the View of Linguistic

Abstract: It is being three in one about the Old Nineteen Poems, So-called Su Li Poems and Jianan’s Poems. It is rare to see the similar word and sentence with the Old Nineteen Poems before  the poems of Jianan. There occurred about thirteen sentences from Cao P. And more than thirty sentences in Cao Zhi’s poems. More importantly, there was twelve Ci used firstly by Cao Zhi in his poems. Most poems of the Old Nineteen Poems should be written by Cao Zhi.

Key Words: Cao Zhi, the Old Nineteen Poems

     一、 概论

十九首、苏李诗和建安诗歌,它们共同组成了是中国诗歌史上的奇特现象,十九首被称为“五言诗之冠冕”:“婉转附物,怊怅切情,实五言诗之冠冕也”,[3]曹植也同样被称之为“建安之杰”(“故知陈思为建安之杰,公干、仲宣为辅”)和“五言之冠冕”, [4]十九首被称之为“诗母”[5],为“千古五言诗之祖”[6];而建安诗歌也被认为是五言诗的开端,是中国古典诗歌的真正开端,与此相同,苏李诗和十九首水平难分伯仲,风格为傍地而行难辨雄雌之双兔。十九首与苏李诗以及建安诗歌三者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何在汉魏之际会出现三个产生时间不同而风格相似的五言诗肇始?五言诗若是开始于十九首,而十九首若是定在公元160年间的作品,何以到建安时期中间会间隔几十年时间没有像样的五言诗作品?以笔者的研究来说,十九首和苏李诗是同一个源头,都是钟嵘所说的所谓“古诗”,[7]这些“古诗”被分别附会为不同的古人而已,十九首、苏李诗、建安诗歌应是三位一体的同一关系。

建安诗歌是汉魏之际独有的新体诗歌写作现象,也是华夏古典诗歌的真正源头。首先,从时间的坐标上寻觅,建安诗歌是迥然有别于汉诗的魏响,同时,也是有别于正始诗风和晋初诗风的独孤探索者,建安诗风一直到太康陆机时代才得到真正传承,并一直延续到唐代的诗风;从空间坐标来说,建安诗风仅仅是以处于建安邺下和洛阳为中心的曹魏集团中的诗人诗作所呈现出来的独特风貌,而非建安时代华夏诗人所共同拥有的诗风。从相处同一个时代下的华夏诗坛来看,曹魏政权之外的文人,并没有接受刘勰所说的这种“婉转附物,怊怅切情”的写作方式。(此八个字,非常重要,包含两个方面的因素,一个是要求诗作中含有物象,就是具体的场景,另一个就是要求抒情,物象而有情感,就是后来所说的“意象”,两汉诗歌除了十九首、苏李诗之外,都不具备这两大要素,换言之,此两大要素皆肇始于建安)或者说,建安时代只有曹魏政权中的文人会写这种的五言诗,其它各个政权中如蜀、吴的文人,都不会写五言诗,或说是根本就没有写作诗歌的意识,他们仍然延续着两汉时代文人不太写诗或是虽然写诗而空泛言志的传统。

就曹魏政权内部,也并非所有的诗人都会写五言诗,特别是会写这种既有物象,又以物象传情的具有建安诗风的五言诗。其中只有三曹和七子中的六子(去除孔融)会写这种意象抒情言诗。而三曹六子,也不是始终会写这种五言诗,其中孔融于建安十三年被曹操处死,所以,孔融终生不会写这种五言诗,他的诗作还是汉音余响;曹操是这种建安诗风的探索者和奠基人,写作最早。其他的几位诗人,也都是建安十六年之后才会写作这种抒情五言诗的。

曹操也不是一蹴而就从进入到文学创作的阶段就会写作这种抒情五言诗的,而是有一个漫长的探索过程,从公元184年开始写《对酒》到建安初期写作《薤露行》,再到建安三年左右写作《蒿里行》,也同样经历了由空泛言志的杂言诗、四言诗到抒情五言诗的探索历程。曹操对建安抒情五言诗的探索成功,并没有即刻成为建安诗坛的集体风尚,从建安初期到建安十六年,曹操是建安诗风的孤独求索者,直到建安十六年,建安诗坛在曹丕的领导下,才从曹操的个人行为而转化为群体写作。曹丕、曹植兄弟以及七子中的六子,不约而同都在建安十六年开始了他们的五言诗写作。

为何二曹六子几乎同时从建安十六年同时开始他们的这种五言诗写作?这是因为,在建安十五年、十六年之际,发生了三件具有文学史里程碑意义的事件,从而成为促进文学自觉和五言诗群体写作的时代因素:1、建安十五年颁发《求贤令》,这是由两汉经术时代到建安思想解放“通脱”时代思想领域易代革命的标志,为五言诗写作准备了政治条件和思想基础;2、建安十五年冬,铜雀台建成,清商乐兴起,音乐由传统的宫廷雅乐开始向享乐型的非政治文艺观转型,文人开始大规模写作拟乐府五言歌诗,从而成为建安诗人大规模五言诗写作的温床,这是建安诗风的文艺基础;3、建安十六年,曹丕被任命为五官中郎将,同时,任命刘桢等人为曹丕兄弟的文学侍从。王粲、刘桢等人专职文学侍从的身份以及曹丕兄弟贵胄公子的身份,使他们在游宴诗和女性题材五言诗的写作之中,发生了文学观念的转型,由两汉经术的言志教化文学观而转向了以唯美为特征的新审美文学观念,这是建安文学自觉和大规模五言诗群体写作的作者基础。

建安十六年的这一飞跃,标志了建安诗歌由曹操的孤独求索而演变为一个文学集团的集体写作行为,意义深远,它说明了曹操之个人探索吻合于文学本体演变的需要,也说明了文学本体之于新型文学观念和写作方式的正式接纳。两汉时期,去除一切没有主名的、有争议的五言诗,则两汉五言诗就会成为一个空架子,它们基本上都是没有题材的空泛言志诗。从建安十六年开始,游宴题材兴起(建安五言诗是在铜雀台的游宴活动中发轫的),随后,女性题材兴起,各种诗歌题材才随着这种文学观念的转型而云蒸霞蔚、络绎奔会而来。

但一种新兴的文学观念和写作方式,并不是很快就成为整个华夏诗歌的转型,事实上,建安诗风仅仅是三曹六子圈子内的事情,即便是在曹魏政权内部,其他的文人我行我素,依然故我,或是延续两汉传统不写诗歌,少量文人如邯郸淳、吴质则或是四言诗,或是写作两汉言志诗式的五言诗,还有像何晏、应璩等写作类似玄言诗式的五言诗。这种状况,一直延续到西晋的陆机时代。陆机五言诗,是建安诗风的真正传人。

概括而言,建安五言诗带来的新兴文学观念和写法,是华夏诗歌演进历程中孤明先发的产物。在曹操的诗作中,还基本上没有十九首的痕迹;七子中只有少数诗人的少量作品中出现与十九首相似的个别语句;曹丕开始出现十余句左右与十九首相似的语句,而到了曹植的诗中,则出现三十余句与十九首、苏李诗的相似、相同诗句,特别是出现汉魏之际由曹植才开始使用的语汇达到十二个之多,这个事实,基本可以说明,十九首中的部分作品,其作者就应该是曹植。

 

二、曹丕诗与十九首之间的相似语句

 

以逯钦立《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为底本,逐一检索两汉文人五言诗与十九首相似的诗句,建安之前的两汉诗人,基本没有与十九首相似诗句,建安时期曹丕的前辈,只有孔融、阮瑀和徐干开始出现与十九首中相似的诗句(孔融一句,阮瑀一句,徐干有数句),其余诗人,也基本与十九首无关,曹丕是与十九首有大量近似诗句的第一位诗人,其相似诗句有:

 

曹丕:“郁郁河边树,青青野田草”(《见挽船士兄弟辞别》),十九首:“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其二)

曹丕:“行行游且猎”(《诗》),十九首:“行行重行行”(其一)

曹丕:“西北有浮云”(《杂诗二首·其二》),十九首:“西北有高楼”(其五)

曹丕:“弃置勿复陈”(《杂诗二首·其二》),十九首:“弃捐勿复道”(其一)

曹丕:“牵牛织女遥相望,尔独何辜限河梁”(《燕歌行》),十九首:“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其十》)

曹丕:“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汉西流夜未央”(《燕歌行》),十九首:“明月何皎皎,照我罗床帷。”(其十九)

曹丕:“不觉泪下沾衣裳”(《燕歌行》),十九首:“引领还入房,泪下沾裳衣”(其十九)

曹丕:“念君客游多思肠,慊慊思归恋故乡,君何淹留寄他方”(《燕歌行》),十九首:“客行虽云乐,不如早旋归。出门独彷徨,愁思当告谁?”十九首(其十九)

曹丕:“与君媾新欢”(《猛虎行》),十九首:“与君结新婚”(其八)

 

曹丕之前,汉魏之间的五言诗人,很少出现与十九首相似的诗句何相似的写法,到曹丕则忽然出现如此之多的十九首式的诗句,大体可以说明,十九首的作者,已经距离曹丕不远了。这些与十九首相似的诗句,有些可能是曹丕先写,而十九首的作者后写,此一类以“郁郁河边树,青青野田草”为代表,十九首中的“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明显高于曹丕之作甚多,若是曹丕化用“青青河畔草”而为“青青野田草”,真可以说是点金成铁了,曹丕作为著名文学评论家、鉴赏家,当不至于犯此明显错误;另一类则有可能是十九首的作者先写,而曹丕化用,或说是剽窃之。曹丕的《燕歌行》与十九首相似语句多达四处八句,而且,与十九首中的两首诗作分别相似,很像是从十九首中的这两首诗作中制作出来的。


[1]吉林省教育厅“十一五”社会科学研究项目《古诗十九首与汉魏五言诗研究》2007474号结项成果之一,载于《山西大学学报》,2009年第1期。

[2] 木斋,现任吉林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词学研究会常务理事。

[3] 刘勰撰,周振甫注《文心雕龙注释·明诗篇》,人民文学,1981,第49页。/span>

[4] 钟嵘撰,陈延杰注《诗品注·总论》,人民文学,1998,第2页。

[5]清人陆时雍《古诗镜》中说 “《古诗十九首》,谓之风余,谓之诗母”。

[6]王世贞《艺苑卮言》中称古诗十九首“是千古五言之祖”。

[7]钟嵘撰,陈延杰注《诗品注·古诗》:“其外,‘去者日以疏’四十五首,虽多哀怨,颇为总杂,旧疑是建安中曹王所制”,人民文学,1998,第17页。

- 作者: 木斋 2009年03月9日, 星期一 12:10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论李白词为词体发生的标志(下)  (作者置顶)

论李白词为词体发生的标志(下)

 

三、李白的宫廷歌诗写作

 

李白的宫廷诗有两类,一类是文人诗类型的宫廷诗,另一类为宫廷乐府诗,两类之间,虽有不同,一类是操着文人诗的语言和诗歌体制来抒发自我情怀,另一类则是效法传统的乐府诗,以乐府旧题来写宫廷生活场景和宫怨题材。不论是以李白自我的身份写作还是以女性她者的身份写作,这些宫廷诗都不是真正入乐的,而现在所论述的宫廷歌诗,却是真正入乐演唱的,这些入乐宫廷歌诗,是推动词体发生的直接纽带。李白在这个时期的宫廷歌诗,可以分为两个层次:

首先是宫中的行乐歌辞,以五言、七言的歌诗为主,如《宫中行乐词八首》,如《旧唐书·李白传》记载的:“玄宗度曲,欲造乐府新词,亟召白,白已卧于酒肆矣。召入,以水洒面,即令秉笔,顷之成十余章,帝颇嘉之。”《全唐诗》在诗前有“奉诏作”。兹选其前两首:“小小生金屋,盈盈在紫微。山花插宝髻,石竹绣罗衣。每出深宫里,常随步辇归。只愁歌舞散,化作彩云飞。”“柳色黄金嫩,梨花白雪香。玉楼巢翡翠,金殿锁鸳鸯。 选妓随雕辇,徵歌出洞房。宫中谁第一,飞燕在昭阳”。[1]这八首五言歌诗,虽为歌诗而非词作,但在某些写法上,却与李白的应制词具有相似性。李白很会体会宫廷文化的特点,也知道写作宫廷行乐辞需要吻合宫廷文化的特征,因此,大量使用宫廷金玉字面,使用宫廷典故,具有女性色彩等。使用“金”字的,主要有:“小小生金屋”“柳色黄金嫩”“金殿锁鸳鸯”“金宫乐事多”等,使用“宫”字的主要有:“每出深宫里,常随步辇归”“宫中谁第一”“蒲萄出汉宫”“ 宫花争笑日”“宫女笑藏钩”“ 宫莺娇欲醉”等,使用宫廷环境或是典故的,主要有:“飞燕在昭阳”“ 箫吟凤下空”“ 昭阳桃李月”“君王多乐事,何必向回中”“水绿南薰殿,花红北阙楼。莺歌闻太液,凤吹绕瀛洲”“春风开紫殿,天乐下珠楼”“宜入未央游”等;具有宫廷女性色彩的,主要有:“山花插宝髻,石竹绣罗衣”“选妓随雕辇,徵歌出洞房”“ 笑出花间语,娇来烛下歌。莫教明月去,留著醉姮娥”“ 艳舞全知巧,娇歌半欲羞”,与花间尊前有关系的,主要有:“只愁歌舞散,化作彩云飞”“ 烟花宜落日,丝管醉春风”“ 青楼见舞人,罗绮自相亲”“迟日明歌席,新花艳舞衣。晚来移彩仗,行乐泥光辉”。可知,后来飞卿体金玉满眼,原来是渊源有自,来源于李白的宫廷歌诗和应制歌词。

第二个层次,应该是《清平调》三首。乐府歌词之付演唱者,有清调、平调等不同曲调,但在他人的作品中,没有见到过有“清平调”的记载,杨宪益认为,“《清平乐》更显然为南诏乐调。当时南诏有清平官司朝廷礼乐等事,相当于南朝的宰相。”[2]《太平广记》卷483《南诏》:“南诏以十二月十六日……命清平官赋诗……清平官赵叔达曰”,下注“谓词臣为清平官”,[3]李白一生深受南诏文化的影响,自己在写作《清平调》《清平乐》时候,同样身为“词臣”,因以“清平”为调名,这是大体可信的。郁贤皓先生根据《松窗杂录》记载,认为“此三首诗当是天宝二年(743)春天李白在长安供奉翰林时所作”。[4] 如其二:“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使用飞燕典故来写宫廷生活和杨贵妃,是李白此时期习惯的写法,李白乐府诗《阳春歌》:“长安白日照春空,绿杨结烟桑袅风。披香殿前花始红,流芳发邑绣户中。绣户中,相经过。飞燕皇后轻身舞,紫夫人绝世歌。圣君三万六千日,岁岁年年奈乐何。”明确以飞燕为描写对象。还有《怨歌行》,有可能也是写于这个时期:“十五入汉宫,花颜笑春红。君王选颜色,侍寝金屏中。荐枕娇夕月,卷衣恋春风。宁知赵飞燕,夺宠恨无穷。”诗前原有自注:“长安见内人出嫁,友人令予代为《怨歌行》。”说明是长安时期的作品。诗人的创作,在某个时期喜欢使用某个字眼,或是某个典故,往往具有一种习惯性。

以上两个层次,宫中行乐歌词,还是一般意义上的宫廷乐府诗,《清平调》三首,则具有由宫廷乐府诗向宫廷应制词蜕变的意味。它已经是李白先制词,李龟年随后配曲的创制方式。

四、《清平乐》五首:李白的应制词创作

 

《宫廷行乐辞》和《清平调》虽为宫廷乐府的两种类型,但它们还都还仅仅是乐府歌诗,还没有进入到词体文学的阶段,仅仅显示了由近体诗脱胎向词转变的胎痕;李白的《清平乐》五首应制词和《菩萨蛮》《忆秦娥》之作,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词体文学的最早创制,其中《清平乐》五首当作天宝二年春,而《忆秦娥》《菩萨蛮》不是应制词,而是借助词体形式抒发个人在宫中生活的寂寞情怀,当在天宝二年秋。这一点下面再论。

由《清平调》到《清平乐》,虽然一字之差,却是中国诗词史的一次飞跃,李白的一小步,中国诗歌史的一大步。那就是由歌诗写作,转向了歌词写作。李白应制《清平乐》词五首,《李太白全集》列此两首题为《清平乐令》,词牌下注“翰林应制”。如:“禁庭春昼。莺羽披新绣。百草巧求花下斗。只赌珠玑满斗。  日晚却理残妆。御前闲舞霓裳。谁道腰肢窈窕。折旋笑得君王”等。太白体的应制词,将词体的技艺第一次推向了一个较高的水准。从李白此组词作来看,其特点合于应制,其题材为宫体词,前两首明显点明为皇宫女性:“禁庭春昼”“御前闲舞霓裳”“禁闱清夜”等等,是唐诗中原有的宫怨主题的应制词。后三首中的前两首为明显的女性主人公,主题为表达男女别离的相思。这些特点,都已经在前面所论的宫廷乐府诗中具备,如《邯郸才人嫁为厮养卒妇》:“妾本丛台女,扬蛾入丹阙。自倚颜如此,宁知有凋谢。一此玉阶下,去若朝云没。每忆邯郸程,深宫梦秋月。君王不可见,惆怅至明发。”这也是一首明显的宫廷乐府诗,其中“丹阙”“深宫”“玉阶”等字样,点明了此作的宫廷性质。试比较此诗和太白应制词之间的关联:乐府诗:“每忆邯郸程,深宫梦秋月。君王不可见,惆怅至明发”,《清平乐》:“惟有碧天云外月,偏照悬悬离别”“夜夜长留半被,待君魂梦归来”,后者就是前者的深化细腻的刻写。正是由于有了上述宫廷乐府诗和乐府歌诗的基础,李白写出宫廷应制词来,就在情理之中了——大量的宫廷乐府诗和乐府歌诗的写作,为李白成为百代词曲之祖,奠定了坚实的写作技巧和创作风格的基础。同时,这些特点也都是以后飞卿体的特点,这些特点都是需要有一定宫廷生活体验的,李白待诏翰林,又有诗仙才气,为其写作这些宫廷应制词提供了可能。

《清平乐》曲调不见于《教坊记》中所记载的大曲之内,而在《教坊记》中的《曲名》之中,应该是玄宗时期创制的法曲之一,为梨园教坊中的宫廷乐曲,而其传辞,有明确记载的,则只是李白的这一组五首应制词《清平乐》,故《清平乐》应该是李白的创制。王灼《碧鸡漫志》引《松窗梦语》:“开元中,禁中初重木芍药,得四本:红、紫、浅红、通白,繁开,上乘照夜白,太真妃以步辇从。李龟年手捧檀板押众乐前,将欲歌之,上曰:‘焉用旧词为?’命龟年宣翰林学士李白,立进清平调词三章,白承诏赋词,龟年以进,上命梨园弟子约格调、抚丝竹,促龟年歌。太真妃笑领歌意甚厚。”王灼随后评论说:“按明皇宣白进清平调词,乃是令白于清平调中制词,盖古乐取声律高下合为三,曰清调、平调、侧调,此之谓三调。明皇止令就择上两调,偶不乐侧调故也。况白词七字绝句,与今曲不类,而《尊前集》亦载此三绝句,止目曰《清平词》。然唐人不深考,妄指此三绝句耳。此曲在越调,唐至今盛行,今世又有黄钟宫、黄钟商两音者,欧阳炯称白有应制《清平乐》四首,往往是也。”[5]王易《中国词曲史》对此评论说:“此段论三调甚晰,而认应制者非三绝句而为《清平乐》四首,则未深思。今审《清平调》词意,曰‘一枝红艳’,曰‘名花倾国’,明是赋木芍药。《唐书》所谓高力士摘其诗以激杨妃者,即指‘飞燕新妆’之句也。”[6]王灼认为,当年玄宗宣诏李白进《清平调》,李白所写,并非是那三首七言绝句体的声诗,而是《清平乐》,“然唐人不深考,妄指此三绝句耳”,而后人王易认为,李白作的三首《清平调》,不仅其句意合于各种资料记载的“木芍药”,而且,也与“《唐书》所谓高力士摘其诗以激杨妃者”吻合,所以,李白应制所写的,就应该是这三首《清平调》。

以笔者所见,两者所论皆有道理,唯一的可能,就是两者都有,李白先有《清平调》,这是即兴应景所写,故木芍药、“飞燕新妆”之句,都能与眼前之景物、人物吻合;但在“上命梨园弟子约格调、抚丝竹,促龟年歌”的过程中——可能这个过程并非当下,而是在即兴演唱李白新作《清平调》之后,再从容“约格调、抚丝竹”,也就是要进一步追求音乐声调与歌词之间的吻合。李浚《松窗杂录》在上述论述之后,记载道:“上因调玉笛以倚曲,每曲遍将换,则迟其声以媚之”,[7]所谓“每曲遍将换,则迟其声以媚之”,正显示出乐曲声调与歌诗之间,还有一段有曲无词的状况,玄宗巧妙地“迟其声以媚之”,以弥补其不足。在这个创作过程中,李白在即兴之作《清平调》三首之后,再精心写作了几首《清平乐》,由于原先的七言绝句并不能吻合声调旋律,因此,借鉴乐府诗长短句的形式,写出长短不齐的句式,另再借鉴近体诗格律的经验,将句内之字,以平仄的方式,来对应词乐的“平”与“不平”的规律,于是,反复试作若干首,词的主题皆以贵妃为摹写对象,写其对帝王的思念之情。这可能是李白创制词体《清平乐》的过程。因此,《清平乐》的曲调、词牌,应该来源于《清平调》。

从李白的《清平乐》和《菩萨蛮》等来看,可以看到,李白将平仄的音律节奏运用到词体文学上来,如《清平乐》五首的第一句,都是“平平仄仄”,第二句的后三个字,基本(有四句)都是“平平仄”,分别是:“披新绣”“金窗罅”“常孤宿”“雪花坠”,说明《清平乐》词调的第一句,是近体诗七言律绝的平起仄收句式的变化而来,增添(或说是重复前面的三四两个字的音律位置:仄仄,“春昼”与“莺羽”,“清夜”与“月探”等,合于沾的原则)。只有一句例外,是第二首的“音书无由达”,由于表达的需要,起首两字的“音书”已经不对,因此,最后以“达”字拗救。前两句九字,实际上是一句七言律句的铺衍,因此,第三句这一句没有使用七言律诗的对句,否则就太诗律化了,而是仍然重复使用出句,但完全重复第一句的出句方法,则又显得重复呆板,于是,采用了另一种出句的方式:仄起仄收,由第一句的平起仄收并中间重复二字,到变化为仄起仄收不添字,既变化又重复,既重复又变化,基础都在近体诗的格律规则。以下一句,使用六字:“仄仄平平仄仄”,这就将前面的七言旋律打破,再次发生变化。六言以前经过著辞歌舞相当漫长时间的演练,运用到词调中来,是非常自然的时期,并且,它仍然有近体格律的章法可循,为七言律句去掉一字而已。下片延续六言而下,使用整齐的四句六言,似是《回波乐》的流行样式,但融入了更多的近体诗对仗因素,以“仄仄平平仄仄”“平平仄仄平平”为基本句式,不过,押韵方面还显得不够统一,第六句处分别使用平声押韵和仄声押韵不等。这一句式的统一,还需要后来者的定型。

《清平乐》词牌,应是太白在写完《清平调》之后所制,在太白词作的内部,完成了由齐言向杂言词作的一次飞跃。

 

五、《菩萨蛮》和《忆秦娥》:借词体抒发个人情怀

 

李白的《忆秦娥》《菩萨蛮》,与《清平乐》五首之间,虽然皆为李白写作于宫廷的词作,但两组之间,又有所不同,《清平乐》五首,当写作于天宝二年春夏之际,是明显的宫廷应制词,多以宫廷女性为视角的心理和话语,而《忆秦娥》《菩萨蛮》,虽然也有宫廷氛围,如“玉阶”“秦娥”等,但词中主人公分明是李白之自我,抒发的是李白在宫中生活的寂寞情怀和“归飞急”的心境,当为天宝二年秋天,李白在宫中开始不得意的时候。有学者论证,李白自天宝元年秋天奉诏入京,这是他非常得意的时刻,这种生活一直延续到天宝年的夏天,李白《金门答苏秀才诗》:“我留在金门,君去赴丹壑”,李白此时对功名还非常热衷,急盼升迁,“但到了这年秋天,情况发生了显著的变化”,[8]《玉壶吟》就透露了这个消息,诗中有:“三杯拂剑舞秋月,忽然高咏涕泗涟”“世人不识东方朔,大隐金门是谪仙”“君王虽爱蛾眉好,无奈宫中妒杀人”的诗句,“舞秋月”,说明是秋天所写,而李白天宝元年还是兴高采烈,得意忘形之时,此诗当为入宫后的第二个秋天所写,以东方朔大隐金门自比,说“世人不识东方朔”,正是一种怨怼之言,其中更点明“大隐金门是谪仙”,诗中也透露了君王的宠爱和“无奈宫中妒杀人”的内情。可知,李白虽然到天宝三载方才真正离宫还山,但得意和失意的转折点发生在天宝二年的秋天,这也就应该是《菩萨蛮》和《忆秦娥》的写作大背景。

杨宪益先生《零墨新笺·李白与菩萨蛮》中考证,“《菩萨蛮》是译音,是古代缅甸的音乐”,菩萨蛮是骠苴(音居,古国名,)蛮的另一种译法,“骠苴”就是国王,苴,也就是“诏”的另一种译法,骠,就是濮,或普,唐代南诏西南的部族名为濮蛮,缅甸人自称为蛮,云南姚州有菩萨蛮洞。开元末皮罗阁被封为云南王,天宝初又谴人(凤伽异)入宿卫,拜鸿胪卿,“所以菩萨蛮舞曲传入中国,并不一定在唐宣宗时,可能在开元天宝间,甚至在开元之前,就已经传入中国了。”[9]

试析李的这首词作:“漠漠”,平远貌;谢脁《游东田》诗有“远树纷暧阡阡,生烟纷漠漠”,李白喜爱谢脁诗,此句当从谢脁诗化用而来,而写北方深秋景色。“烟如织”,“织”字用得好,织,本是用在人工的有形之物,如织布,未闻有人说织烟,而在词人眼中,烟色如织,极言平林、天空均笼罩在如织的烟雾中,见出词人此时应正在登高望远,心有所思。词人所思为何?《忆秦娥》有明确的写作时间,是清秋节,明确的地点,是在京城附近的乐游原。乐游原,即乐游苑,汉宣帝建,在今西安市郊,故此作当为李白于天宝二年中秋节之际,在乐游原、汉家陵阙一带郊游所作;而《菩萨蛮》所写“平林漠漠烟如织”,其景色似乎比之清秋节更为萧瑟一些,心境也更为悲凉,思乡归飞的情绪也更为浓烈,故《菩萨蛮》也许会比之《忆秦娥》更晚一点。“寒山一带伤心碧”,由于李白写作此词的本事背景不明,故对寒山一直没有明确的解释,或说是:“寒点出季节已是肃秋”,“山一带点明是群山”,[10] 则不仅意思的诠释,就是断句也有了问题。李白有《南陵别儿童入京诗》,说明李白及其子女是在南陵接诏赴京的。南陵距离南京很近,古代可以界分为吴越一带。根据上述的背景,寒山有可能就是江浙一带的寒山,以寒山替代李白入宫前生活所在的长江下游地区,故云“一带”。两句联读,就有可能是这样的意味:词人当下所在的长安一带,已经是平林漠漠(由于树木凋零而能望远),烟霭如织,而想想子女所在的江浙一带,却仍然如碧玉之绿。杜甫:《腾王亭子》:“清江锦石伤心丽”,伤心碧,极言晚山之青,有如碧玉。“暝色入高楼,有人楼上愁”,视角重新回到词人之眼前当下,“暝色”,呼应首句之烟如织,“入”字极好,将原本是浑然难分解的暝色,说成是似乎可以放慢分解的慢镜头,正见出下句之“有人楼上愁”。正因为愁苦之深,才能见出暝色入高楼之入的过程。有人,是指李白自我,楼上,与前句“入高楼”呼应,连带下片之“玉阶”等建筑场景物象的摹写衬托浑然一体,高楼、玉阶等,都并非虚指,而可能是李白身处宫中华贵场景的实际写照。

下片起首“玉阶空伫立”,正如姜白石时代提倡的“过片而不过”,此句正是承接上片结句的“有人楼上愁”而来,“有人楼上愁”,才能见出“暝色入高楼”,才能见出“平林漠漠烟如织”的阔大空远之景,才能悬想出寒山一带尚是伤心惊碧,而“玉阶空伫立”,更将这有人之愁,推向了新的境界。司马光评论杜诗“国破山河在”,“明无余人矣”,李白“有人楼上愁”,也正见出明无人解会主人公之悲愁,两者异曲同工,殊途同归。“玉阶”这个语汇,是李白《菩萨蛮》中的醒人眼目的字眼,以“玉阶”来描写宫廷,是李白此时期宫廷乐府诗的常见写法,是李白在宫廷乐府诗中反复演练,多次使用过的习惯性语汇,如《邯郸才人嫁为厮养卒妇》:“一此玉阶下,去若朝云没……君王不可见,惆怅至明发”,李白《答王十二寒夜独酌有怀》:“何必长剑拄颐事玉阶”,玉阶,宫中的台阶;事玉阶,在皇宫中侍候皇帝。谢脁有《玉阶怨》:“夕殿下竹帘,流萤飞复息”,李白也有同题:“玉阶生白露,夜久侵罗袜。却下水晶帘,玲珑望秋月。”试比较《菩萨蛮》:“玉阶空伫立”,正是“玉阶生白露,夜久侵罗袜”的别样说法。同时,我们也就大体能确认,“玉阶”这个语汇,基本上是专用于宫廷的语汇,《菩萨蛮》为李白写于天宝入宫时期的作品无疑。有可能是李白在宫中受到猜忌,心情苦闷的表现,因此,它有可能是天宝二年深秋的作品。“空”字意味深长,可能既是李白久久伫立高楼玉阶之实景,也是李白久居京城遭馋畏讥的心灵写照。既然在长安宫城之内,无所建功,空自伫立,还不然早些归家,故下句有“宿鸟归飞急”之语。宿鸟,唐人吴融有《西陵夜居》诗:“林风移宿鸟,池雨定流萤”,宿可以理解为住宿,也可以理解为归宿,宿鸟可能是眼前的实景,也可能是诗中主人公“楼上愁”的“有人”,如同陶渊明所说的“飞鸟相与还”,词人在说,宿鸟都知道南归了,而我,何处是我的归宿呢?眼前只有长亭接续着短亭。“归飞急”三字,正是李白此时心境的写照。长亭,“亭”是驿道上官府所建筑的亭子,供旅客歇息之用,因各亭之间距离不一,因此有“长亭”“短亭”之称。

有人说,《菩萨蛮》是晚唐才有的曲子和词牌,这是错误的,李白所作的《清平乐》《菩萨蛮》,都在《教坊记》的《曲名》之中,[11]崔令钦,唐博陵(治今河北安平)人,玄宗时曾任著作佐郎(一说著作郎)、左金吾卫仓曹参军等官,肃宗时迁仓中郎中,熟谙歌舞、俗乐,常与教坊中人过从,安史乱后,寄居江南,著《教坊记》,记述旧日见闻。

《菩萨蛮》和《清平乐》都见载于《教坊记》,都属于先有宫廷教坊乐曲而李白根据乐曲来填词,并且运用近体诗的格律,使其不仅能合于歌唱,而且,词作本身就有音乐性和比较规范的格律性,从而开创了将曲调变为词牌,将近体诗的诗律变为词体的词律的先例。《忆秦娥》不见于《教坊记》,说明在李白写作此词之前,并无这一曲调,因此,有可能是李白与宫廷乐师合作的产物,《忆秦娥》的词牌,完全是李白此词的主题概括,该词是建立在秦娥的典故之上展开的。这是词牌产生的另一种形式。故龙榆生《唐宋词格律》:“《忆秦娥》,又名《秦楼月》,始见黄升《唐宋诸贤绝妙好词》,题李白作。四十六字。”[12]秦娥这个典故,李白在此前已经使用过了:“箫吟凤下空”,但还仅仅是简单的一句用典,在这里,则成为全篇的立意和主题。在长安,秦娥的家乡来写秦娥的故事,并且这是秦穆公的女儿,也带有宫廷色彩,这无疑是再合适不过的题材了。《列仙传》记载春秋时有萧史者善吹箫,作凤鸣声,秦穆公以女弄玉嫁之。一夕,夫妇楼头吹箫,引来凤凰,载二人仙去。李白“箫声咽,秦娥望断秦楼月”,但《忆秦娥》并不满足于书写秦娥的故事,而是以秦娥发端,却将秦娥的离乡之愁引向了更为广阔的视野,是离乡者“年年柳色,霸陵伤别”的永久的痛。并且,进一步将历史与现实、虚幻与真实打造一体。如果说,上片借用典故的秦娥是虚幻的李白自我,下片“乐游原上”“咸阳古道”“清秋节”中的人物,则可能是现实中的李白自我,同此,“年年柳色,霸陵伤别”以及“望断秦楼月”,是历史中的、故事中的虚幻场景,而“西风残照、汉家陵阙”,则有可能是李白在清秋节出游乐游原、咸阳古道的眼前场景,其中寄托了李白千古兴亡的许多感慨。

以风格而言,此两词也断无晚唐人所作之可能,亦绝无五代人作之可能,别的不说,只“西风残照,汉家陵阙”的阔大气势,便是晚唐五代人所难以企及,晚唐五代小词,“虽小却好”“虽好却小”,以小著称,其小者,非仅指词牌制作,亦指境界堂庑也,亦指眼光心胸也。此词虽然也是摹写女性秦娥,却是文人化的女性,虽然也是词体风味,却是诗人化的词体。东坡体之前的词体,本身就是以狭深细腻见长,而此词眼光阔大,正是盛唐之音的词体表现,而这种眼光境,技艺手法,非太白难以企及也,这正是词本体在尚未独立于诗本体之前的状态。

李白之前,并无明确记载的词人词作,任半塘先生《敦煌歌辞总编》中所载,如张说、哥舒翰有六言八句《破阵乐》传辞,属于唐声诗性质,不可作为曲词看待;传为明皇所作的《好时光》,不但作者归属有争议,而且,写作时间不明,不可作为词曲之祖;初唐的著辞歌舞,还仅仅是词体发生之前的宫廷音乐消费形态,与此相近似的,是盛唐开元天宝时期流行的绝句歌词传唱,也是词体发生之前的产物,皆不可视为词体文学。在李白完成创制词体文学形式之后,声诗形式仍然流行,但发展到晚唐之后,渐次被新兴的曲词文学所取代,由此而观之,古人所说的李白为“百代词曲之祖”的说法,应该得到确认,只不过,由于近一个世纪以来,民间文学、白话文学成为新的时尚,故此迷失了对于李白首创词体文学的确立。



[1]李白《宫中行乐词八首》,《全唐诗》三,中华书局,19991703页。

[2] 杨宪益著《李白与菩萨蛮》,《零墨新笺》,中华书局,1947

[3] 李昉等编《太平广记》十,卷四百八十三,中华书局,1961,第3981页。

[4] 郁贤皓:《李白集》,凤凰出版传媒集团,凤凰出版社,2006,第108页。

[5] 王灼:《碧鸡漫志》,中华书局,1958,第90页。

[6] 王易:《中国词曲史》,团结出版社,2006,第5960页。

[7] 唐李浚:《松窗杂录》,中华书局,1958,第4页。

[8] 参见郁贤皓:《李白丛考》,山西人民出版社,1982,第43页。

[9]以上参见 杨宪益:《零墨拾零》,中华书局,1947,第45页。

[10] 参见徐育民、赵慧文《历代名家词赏析》,北京出版社,1982,第2页。

[11] 崔令钦《教坊记》,古典文学出版社,1957,第89页。

[12] 龙榆生编撰《唐宋词格律》,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第75页。

- 作者: 木斋 2009年01月17日, 星期六 21:26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论李白词为词体发生的标志  (作者置顶)

论李白词为词体发生的标志[1](上)

木斋

(吉林大学 文学院,吉林,长春,130012

 

内容提要:李白词作的真实性有诸多史料证明,词体的创制,是李白天宝初年宫廷生活的产物,有着从宫廷乐府诗、宫廷歌诗到宫廷应制词,再到以词体抒发个人情怀的渐进过程。其中《清平乐》为李白所创制,也是词体文学的最早创制,《菩萨蛮》《忆秦娥》为李白天宝二年秋的思归之作。李白的宫廷词确为百代词曲之祖。

关键词:李白 乐府 词体

 

一、概说

词的发生,是个千古之谜,对词发生的词统作了最早追述的,应该是欧阳炯的《花间集序》,其中能标示出词人名字的正是李白的宫廷应制词:“在明皇朝,则有李太白应制《清平乐》词四首”,[3]这可能是关于词体发生的最早纪录,也是最为接近历史真实的纪录。以笔者对于词体发生过程的研究来看,李白正是词体发生的奠基人。对于这一点的确认,有着非常重要的文学史意义:1、对于一直混沌不清的词体发生过程,可以有一个重新的梳理,说明词体发生的时间正是盛唐的天宝初期;2、说明词体并非发生于民间,而恰恰是发生于盛唐宫廷,并由李白完成了创制词体的历史使命;3、由大诗人李白首先创制,更进一步说明了词体与诗体,特别是唐诗之间的血缘关系;4、由此进一步探究盛唐时期的乐府诗、近体诗为词体创制的基本元素;5、由此出发,可以进一步研究词体发生与盛唐音乐的关系。

对于李白词真实性的置疑,可能始自明人胡应麟对李白《忆秦娥》《菩萨蛮》两首词作的置疑:“余谓太白在当时,直以风雅自任,即近体盛行,七言鄙不可为,宁屑事此?且二词虽工丽,而气衰飒……盖晚唐人词,嫁名太白。”[4]李白词的真实性,首先是史料记载,言之凿凿,除了上文所引欧阳炯之说外,《旧唐书·李白传》记载:“玄宗度曲,欲造乐府新词,亟召白……即令秉笔,顷之成十余章。”[5]宋人如僧文莹《湘山野录》卷上、邵博《邵氏闻见后录》卷一九、魏庆之《诗人玉屑》卷二一等杂史笔记和诗话著作都有记载,而且也被宋咸淳本《李翰林集》,即乐史、宋敏求所裒集的李白“古集”本所收录,南宋黄升《唐宋诸贤绝妙词选》,首选李白七首,并在《菩萨蛮》下云:“二词(另指《忆秦娥》)为百代词曲之祖”,首开李白二词为“百代词曲之祖”的说法。此外,南宋初王灼《颐堂词》亦有《清平乐·填太白应制词》,《能改斋漫录》卷一七亦谓王观集中有《清平乐·拟太白应制》。

北宋李之仪更有明确注明“用太白韵”的《忆秦娥》词作:“清溪咽。霜风洗出山头月。山头月。迎得云归,还送云别。    不知今是何时节。凌歊(音宵)望断音尘绝。音尘绝。帆来帆去,天际双阙。”[6] 凌歊,去除暑热之气,凌歊台,在安徽当涂,南朝宋刘裕南行,尝登此台,在此建筑离宫,李白于肃宗宝应元年,时族叔李阳冰为当涂县令,李白往依之,十一月以疾卒。[7]李之仪此词作于当涂,因此有和太白韵,不仅同韵,而且用了“音尘绝”的成句,而且,“凌歊望断音尘绝”,就有着登高怀古,追思往事的意思,而追思的往事,不仅仅是有在此建筑凌歊台的南朝宋武帝刘裕,更有死于当涂的李白。

可见,五代及宋人皆认为李白曾作《清平乐》,并进而承认李白为词体形式的创制人。宋人高承《事物纪原》卷二:杨绘《时贤本事曲子集》云:“近世谓小词起于温飞卿,然王建、白居易前于飞卿久矣。……《花间集序》则云起自李太白《谢秋娘》,一云《望江南》。又曰近传一阙,云李白制,即今《菩萨蛮》,其词非白不能及此,信其自白始也。”[8]“近世谓小词起于温飞卿”,杨绘(元素),东坡倅杭时曾为太守,则此“近世”,当指词体文学初被士大夫阶层接纳并被改造的十一世纪三十年代到七十年代这五十年左右的时间段中。顺便说及,柳永、张先、晏欧之前的词体文学,可以视为一个阶段,基本上还属于宫廷曲词的阶段,在这个阶段中,士大夫阶层还处于一个冷眼旁观,只有少数人参与其中的阶段,譬如盛唐大诗人,李白、王维、杜甫、王昌龄等,只有李白参与,中唐韩愈、孟郊、贾岛、李贺、元稹、白居易、刘禹锡等,只有白、刘参与,晚唐温李,则只有温庭筠全力写词,李商隐则置若罔闻。宋初士大夫参与的人数比之唐五代,要广泛一些,但多为偶然写词。因此,在杨绘编写《时贤曲子》之前,士大夫还没有对曲词给予正眼关注,待到晏欧时代到来,士大夫醉心于曲子,这才会有一个曲词之源的反思,也才会有“近世谓小词起于温飞卿”的这种认知,这是一种宏观大略的认知,随着细腻思考,不难导源出白、刘词作更早,并进一步导源出李白词作实为创始之祖的认知。后来王昶《国朝词综序》:“李太白、张志和始为词以续乐府之后”,这一论述,不仅仅指出,李白为词曲之祖,张志和为词体发生的第二个环节,还指出,曲词是“续乐府之后”的产物。这个推论过程,其实正可能是词体起源的真实情况。也就是说,真正能作为词体产生标志的,应该是李白天宝初年的宫廷应制词。

李白词作的真实性,不仅仅依靠史料证明,如上所述,更为重要的,是李白词体写作,有着各方面的逻辑依据:李白词体写作,是开元天宝时代音乐变革——词体的产生并非是燕乐的结果,而是通过盛唐时期法曲的变革,引发对声乐歌词消费的空前需要,词体的产生是对吴声西曲的清乐乐府继承和发展的结果[9]、文化变革、近体诗格律成熟多方面因素相互影响的结果,也是李白于天宝初年入宫生活的必然产物,这一切遂使李白成为站在巨人肩上完成这最后突变的终结者。

 

二、 李白的宫廷乐府诗

 

李白《清平调》三首,应是天宝二年春夏之际的作品,而《清平乐》《忆秦娥》《菩萨蛮》等,则可能是更晚一些的作品。而在写作上述宫廷词之前,李白可能是先有大量宫廷乐府诗的写作,作为词体写作的基础。

李白的这种写作准备,可能是从接到玄宗的诏命之后就开始准备的。兹以《乌栖曲》为例:“姑苏台上乌栖,吴王宫里醉西施。吴歌楚舞欢未毕,青山欲衔半边日。银箭金壶漏水多,起看秋月坠江波,东方渐高奈乐何!”《乌栖曲》,梁简文帝、梁元帝、萧子显,并有此题之作,《乐府诗集》列于西曲歌中《乌夜啼》之后。《本事诗》记载:李太白初自蜀至京师,贺知章见其《蜀道难》,号为谪仙,“贺又见其《乌栖曲》,叹赏苦吟曰:‘此诗可以泣鬼神矣。’”[10]李白自南陵而至京师,非自蜀中来。此作的写作时间,当为李白应诏行前在吴越江淮一带所写,由于即将去宫廷生活,故李白悬想宫廷生活,而以身之所在的吴越之地的吴王西施的情爱故事作为写作对象,并为去京城宫廷生活做创作上的准备,这是合于情理的事情。此诗一改太白昔日的阔大雄奇、纵横飘逸的诗风,而以吴侬软语为基本风格,描述和想象当年吴王宫里醉西施的场景,大抵由于尚未有切实的宫廷生活经验,因此,诗中的两位人物,吴王和西施,还都是虚写,以姑苏台、乌栖曲、吴歌楚舞、银箭金壶、秋月江波等场景映衬,至于两位主人公的具体形象以及具体心态,李白都未曾着笔,但即便是如此,已经可以“泣鬼神矣”。李白的此首乐府诗应是天宝元年的作品,否则,就不会有李白出示诗篇的事情,也没有贺知章一见叹赏的效应。这也许说明,李白在接诏之后所做入宫前的创作准备,正是构思和写作乐府诗,因为乐府原本就是宫廷文化的产物,也容易吻合于宫廷文化的氛围,因此,李白准备选用乐府诗的形式,来写作宫廷文化的题材,是一个完全正确的抉择。

《乌栖曲》之后,能够比较清晰的辨认出为长安作品的,有《长相思》:“长相思,在长安。络玮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帏望月空长叹。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冥冥之青天,下有渌水之波澜。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长相思,催心肝。”[11]《长相思》,本汉人语,《古诗》:“上言长相思,下言久别难”,传为苏武诗:“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传为李陵诗:“行人难久留,各言长相思”,六朝始以名篇,如陈后主“长相思,久相忆”,徐陵“长相思,望归难”,江总“长相思,久别离”诸作,并以“长相思”发端。李白此篇,拟其格而写长安一位女性的长相思。从这首乐府诗作中,我们大体能得到这样的几点信息:1、相思凄苦为其主格调,如“微霜凄凄簟色寒”“孤灯不明思欲绝”,所谓的中晚唐的衰飒之音,至少已经在太白的这种宫廷乐府诗中出现;2、写作一种朦胧凄美之意境,如“卷帏望月空长叹。美人如花隔云端”,形象和相思的本事,皆如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比较李白的个体抒情诗,更为含蓄蕴籍,给予读者更多的想象空间;3、此诗宫廷诗的特点似乎并不明显,但诗人以“长安”“金井阑”等字眼暗示了某种富贵的气象,这样来看,此诗就可以视为一首宫怨之作;4、此后的词调《长相思》,正是在前代乐府诗的基础之上,特别是在李白的这首诗作的基础之上形成的,主要是对此诗的前四句改造而成的:试比较白居易的曲词《长相思·闺怨》上片:“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州古渡头。吴山点点愁”,与与李白的《长相思》前四句:“长相思,在长安。洛玮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前三句字数相同,第四句去掉两个字,协调平仄,即为词牌。正可以看出李白宫廷乐府诗之于曲词发生的影响。

再看李白的《春日行》:“深宫高楼入紫清,金作蛟龙盘绣楹。佳人当窗弄白日,衔将手语弹鸣筝。春风吹落君王耳,此曲乃是升天行。因出天池泛蓬瀛,楼船蹙沓波浪惊。三千双娥献歌笑,檛钟考鼓宫殿倾。万姓聚舞歌太平……小臣拜献南山寿,陛下万古垂鸿名。”从李白的这首《春日行》来看,应该是给玄宗祝寿的乐府诗作,结尾有:“小臣拜献南山寿,陛下万古垂鸿名”,明显是给皇帝祝寿之作。玄宗生日为垂拱元年(685八月初五,开元十七年(729),宴请百官于花萼楼,于是,定每年八月初五为千秋节。李白于天宝元年入京,此诗也许就是李白第一年入京参加千秋节所作。从此诗来看,宫廷环境的描写就具体化了,不再是《乌栖曲》中的虚写场景,而是“深宫高楼入紫清,金作蛟龙盘绣楹”的描画刻写,千秋节中的参与女性以及歌舞欢庆的场景,也不是虚写,而是有细腻的铺排:“佳人当窗弄白日,衔将手语弹鸣筝。春风吹落君王耳,此曲乃是《升天行》。因出天池泛蓬、瀛,楼船蹙沓波浪惊。三千双娥献歌笑,檛钟考鼓宫殿倾。”这一描写,可以参照《资治通鉴》等史书的记载:开元二十一年,玄宗设宴,有怀州词史“以车载乐工数百,皆衣文绣,服箱之牛皆为虎豹犀象之状”,[12]又,《唐国史补》记载,这种宴会“备太常诸乐,设鱼龙漫衍之戏”,[13]正是李白诗中所写的景况。

李白的乐府诗,特别是宫廷乐府诗,应该说,与李白的主体风格并不吻合,李白之诗,从风格而言,豪放浪漫,想落天外,多表达自我,多主体夸张之情怀,“狂风吹我心,西挂咸阳树”,何等夸张,何等自我,而宫廷乐府诗,则多以宫廷女性作为诗中主人公,以宫怨思君为主流题材,从而构成柔媚婉约的风格。而这些要素,恰恰成为李白以《清平乐》五首为代表的宫廷应制词的题材、视角和风格,同时,也就奠定了唐五代曲词的题材、视角和风格。

李白的宫廷乐府诗,多写宫廷歌舞,多用金玉字面,带有宫廷诗的诸多特征。上面所引的李白之作,莫不如此。另一种则具有一定的民间性,如《长干行二首》,此诗不能确定写作时间,但其继承传统的乐府诗特色,男子而作闺音,以“妾”为第一人称的中心叙事和抒情视角,代女性立言,则与宫廷期间写作应制词具有一定的联系:“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试比较李白应制词《清平乐》:“鸾衾凤缛。夜夜常孤宿。更被银台红蜡烛。学妾泪珠相续”,不过是将一位民间女性转换为宫廷女性,将乐府民歌主题,变换为宫廷宫怨主题。当然,《长干行》以下的叙事写法,则为词体所不采:“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常存抱柱信,岂上望夫台。十六君远行,瞿塘滟滪堆。”这种赋体铺排写法,一般为词体所不用。词体,特别是早期词体,以短小的小令见长,因此,不具备赋体铺排的空间。这一点,与词体的早期发生的音乐性质有关——盛唐时代入乐传唱,即便是采用较长的诗篇,也只能截出四句,说明盛唐时代的流行音乐法曲,是适合四句的歌诗篇幅的。同时,由于盛唐与中晚唐的这种声诗传唱,并非那种初唐宫廷的大曲演出,唐声诗传唱,具有某种非正式性的色彩,因此,长篇大套的歌词,不适于这个时期的音乐特点和演唱氛围。不采用铺排写法,还与早期词体的描写式写法有关。从早期的绝句声诗的选择入乐的规律来看,歌女们喜欢选择那些含蓄委婉、耐人寻味的篇什,以便能产生语音袅袅,绕梁三日的审美效果,因此,李白的那类文人诗,甚至许多乐府篇章,如《将进酒》“黄河之水天上来”,《蜀道难》等,都难以入乐。李白其人,虽然很多时间处于隐逸状态,多写山水诗,但也同时是个具有平民意识,甚至市井意识的人,他也有许多时间是泡在酒肆青楼中,这使他与后来的柳永,也有某些相似的生活情趣。这样,他模拟并发展传统乐府诗写法,也就不足为奇。他的这种铺排写法,议论句式中,常常也就涵纳着那种词体写作的因素,如“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就是词体写法,它是一个具体小场景的细腻描摹,而且是女性的心态和形体的描摹。再如“门前旧行迹,一一生绿苔。苔深不能扫,落叶秋风早。八月蝴蝶来,双飞西园草。”[14]“八月蝴蝶来,双飞西园草”,单独拿出来,也是词体写法了,甚至像是花间写法。



[1]本文发表于《中州学刊》,2009年第1期,为国家社会科学基金后期资助项目《唐宋词体演进史》(06FZW008)研究成果之一。

[2] 木斋,现任吉林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词学研究会常务理事。

[3]欧阳炯《花间集序》,赵崇祚集《花间集》,河北大学出版社,2006,第3页。

[4] 胡应麟撰《少室山房笔丛》卷二五《庄岳委谈》卷下,文渊阁《四库全书》本。

[5] 刘昫等撰《旧唐书》,中华书局,1982,第5053页。

[6]唐圭璋编《全宋词》一,中华书局,1965,第343页。

[7] 《李太白全集·年谱》,中华书局,1977,第1613页。

[8] 王兆鹏主编《唐宋词汇评·唐五代卷》,浙江教育出版社,2004,第16页。

[9] 参见拙文:《略论词体产生于盛唐宫廷》,《学习与探索》,2008年第5期。

[10] 孟棨:《本事诗》,高逸第三,古典文学出版社,1957,第15页。

[11] 李白:《长相思》,《全唐诗》三,中华书局,19991687页。

[12]司马光等:《资治通鉴》卷二百一十四,中华书局,1956,第6810页。

[13]李肇:《唐国史补》卷上,古典文学出版社1958,第27页。

[14] 李白《长干行》,《全唐诗》三,中华书局,19991697页。

- 作者: 木斋 2009年01月17日, 星期六 21:22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我生命之花朵  (作者置顶)

人生感悟

木斋

我生命之花朵

若无吐纳献美之繁忙

便会在寂寞之暮色里

    黯然而凋伤

- 作者: 木斋 2008年11月21日, 星期五 10:25  回复(12) |  引用(0) 加入博采

《陌上桑》创作时间作者考辨 (续)  (作者置顶)

三、傅玄与《陌上桑》关系的辨析

以上,笔者论证了《陌》诗产生的时间,至少不会是两汉之作,也不会是乐府民歌,若是其产生于曹魏时代,则曹植是最有可能的作者人选,但曹植并非唯一的作者人选,两汉魏晋与《陌》诗关联密切的诗人都应该在辨析的范围之内,才是客观公允的。曹植之前,并没有诗人写过与《陌》诗、《秦》诗相似的作品,但曹植之后,西晋时代的傅玄和陆机也都写作了与《陌》有关联的作品,因此,我们理应辨析一下西晋诗人与《陌》诗的关系。

陆机之前,有傅玄的《艳歌行》(以下简称《艳》)一首:“日出东南隅,照我秦氏楼。秦氏有好女,自字为罗敷。首戴金翠饰,耳缀明月珠。白素为下裾,丹霞为上襦。一顾倾朝市,再顾国为虚。问女居安在,堂在城南居。青楼临大巷,幽门结重枢。使君自南来,驷马立踟蹰。遣吏谢贤女,岂可同行车。斯女长跪对,使君言何殊。使君自有妇,贱妾有鄙夫。天地正厥位,愿君改其图。”

傅玄(217278),字休奕,原本仕魏,封为鹑觚男,入晋历任御史中丞、太仆、司隶校尉,存诗多为乐府诗。后人对傅玄此诗多有批评,清代王士祯说:傅玄《艳歌行》云:一顾倾朝市,再顾国为虚。呆拙之甚,所谓点金成铁手也。又云此作汰去菁英,窃其常语。尤厌者,本词使君自有妇,罗敷自有夫绰有余味,乃益以天地正位之语,正如低措大记旧文不全时,以己意续貂,罚饮墨水一斗可也谅哉!”[15]今人萧涤非先生也批评说:罗敷自有夫贱妾有鄙夫尤可憎。使君自南来以下诸语,且亦非事理,殊欠允当。盖罗敷既未出采桑陌上,使君自无缘得见也。乃知文学贵独造,贵创作,舍己徇人,徒自取败耳。[16]但这些批评立论的基础尚不稳固,傅玄的《艳》诗与所谓汉乐府民歌的《陌》诗何者在前的问题还需要辨析。

《陌》诗最早著录于《宋书·乐志》,题为《艳罗敷行》,距离傅玄所生活的西晋初期,还有相当长的时间,因此,还不能排除《陌》晚于傅玄,也不能排除《陌》就是傅玄所作。

从傅玄这首《艳》歌来看,与《陌》诗相同之处甚多:1、“日出东南隅,照我秦氏楼。秦氏有好女,自字为罗敷。”前四句只是将“自名”改为“自字”,将一个顺畅的句子改为一个咬口而不顺畅的句子,颇为可疑;2、傅玄《艳歌行》中的“使君自南来,驷马立踟蹰”,与《陌上桑》“使君从南来,五马立踟蹰”,只是“驷马”与“五马”之别,这还需要进一步考索魏晋之际的车驾制度;3、傅玄《艳歌行》中的“遣吏谢贤女,岂可同行车。斯女长跪对,使君言何殊。使君自有妇,贱妾有鄙夫。天地正厥位,愿君改其图。”与《陌》诗中的“使君遣吏往,问是谁家姝?秦氏有好女,自名为罗敷。罗敷年几何?二十尚不足,十五颇有馀。使君谢罗敷:‘宁可共载不?’罗敷前置辞:‘使君一何愚!使君自有妇,罗敷自有夫’”一段描写近似,但显然后者更为圆润、自然。傅玄的《艳》的这段叙述过程描写,显示了作者对于叙事诗的不适应,还是以抒情诗笔法来写作叙事题材。

但这还不能排除傅玄作为《陌》诗作者的可能,因为,即便是同一位诗人,其自身也有渐次学习的过程,其风格在前后期也有所不同,傅玄《艳》歌当然不如《陌》诗,但至少显示了傅玄与《陌》诗的写作之间,曾经发生过密切的关系。还有一点值得注意,傅玄《艳》歌,不仅仅与《陌》诗有关,还与曹植《美》诗有许多相似之处:“首戴金翠饰,耳缀明月珠。白素为下裾,丹霞为上襦”,与《美》篇中的“攘袖见素手。皓腕约金环。头上金爵钗。腰佩翠琅玕”相似;“问女居安在,堂在城南居。青楼临大巷,幽门结重枢”,与《美》中的“借问女何居?乃在城南端。青楼临大路。高门结重关”不仅有相似的句式,还有相同的句面。

换句话来说,傅玄的《艳歌行》,兼有《陌上桑》和曹植的《美女篇》两首诗作的痕迹,若能确认《陌上桑》是傅玄之前的作品,则可能是傅玄对此两篇作品打并一处的模拟写作;但也不能排除其他的可能:

第一种可能,傅玄写作《艳歌行》的时候,《陌》诗尚未产生,傅玄《艳》歌中的这些与《陌》相似的句子,是后人写作《陌上桑》的一个基础;第二种可能,傅玄在写作了《艳》歌之后,在此基础之上又写作了《陌》诗,《艳》歌仅仅是《陌》诗的艳歌部分。

更有意思的事情,是傅玄也写有《秦女休行》:

庞氏有烈妇,义声驰雍凉。父母家有重怨,仇人暴且强。

虽有男兄弟,志弱不能当。烈女念此痛,丹心为寸伤。

外若无意者,内潜思无方。白日入都市,怨家如平常。

匿剑藏白刃,一奋寻身僵。身首为之异处,伏尸列肆旁。

肉与土合成泥,洒血溅飞梁。猛气上干云霓,仇党失守对披攘。

一市称烈义,观者收泪并慨慷。百男何当益?不如一女良。

烈女直造县门,云:‘父不幸。遭祸殃。

今仇身以(已)分裂虽死情益扬,杀人当伏辜,义不苟活隳旧章’。

县令解印绶,‘令我伤心不忍听’。刑部垂头塞耳,‘令我吏举不能成’。

烈著希代之绩,义立无穷之名。夫家同受其祚,子子孙孙咸享其荣。

今我作歌咏高风,激扬壮发悲且清。

若是排除曹植将《秦女休行》改编为《陌上桑》的可能,傅玄具有完成这项使命的诸多条件:傅玄的这首《秦女休行》,显然比之左延年的《秦女休行》成熟了许多,情节也更为细腻了许多,如“白日入都市,怨家如平常。匿剑藏白刃,一奋寻身僵。身首为之异处,伏尸列肆旁”的细节描写。但奇怪的是将“秦女休”改为了“庞氏”,还有《秦女休行》开头的四句“始出上西门,遥望秦氏庐。秦氏有好女,自名为女休”,保留在了《陌上桑》的开头,但却在傅玄的《秦女休行》中消失了。

此外,傅玄还有《秋胡行》:“秋胡子,娶妻三日,会行仕宦。既享显爵,保兹德音。以禄颐亲, 韫此黄金。睹一好妇,采桑路旁。遂下黄金,诱以逢卿。玉磨逾洁,兰动弥馨。源流洁清,水无浊波。奈何秋胡,中道怀邪。美此节妇,高行巍峨。哀哉可愍,自投长河。”[17]逯钦立《晋诗》仅载此一首,此诗如同散文,叙述了秋胡子娶妻三日,会行仕宦,以后回乡,“睹一好妇,采桑路旁。遂下黄金,诱以逢卿”,秋胡妻不从,自投长河的故事,傅玄为正统儒家人物,此诗歌颂秋胡妻“美此节妇,高行巍峨”,也在情理之中。

《乐府诗集》载傅玄《秋胡行》为两首,其第二首为:

秋胡纳令室,三日官他乡。皎皎洁妇姿,泠泠守空房。

燕婉不终夕,别如参与商。忧来犹四海,易感难可防。

人言生日短,愁者苦夜长。百草扬春华,攘腕采柔桑。

素手寻繁枝,落叶不盈筐。罗衣翳玉体,回目流采章。

君子倦仕归,车马如龙骧。精诚驰万里,既至两相忘。

行人悦令颜,情息此树旁。诱以逢卿喻,遂下黄金装。

烈烈贞女忿,言辞厉秋霜。长驱及居室, 奉金升北堂。

母立呼妇来,欢乐情未央。秋胡见此妇,惕然怀探汤。

负心岂不惭,永誓非所望。清浊必异源,凫凤不并翔。

引身赴长流,果哉洁妇肠。彼夫既不淑,此妇亦太刚。[18]

此诗以秋胡故事为题材,将抒情与叙事融为一体,艺术手法已经相当有水平:“秋胡纳令室,三日官他乡”,以两句十个字概括了秋胡新婚而仕宦他乡的事情,“皎皎”以下14句,描写刻划秋胡妻别后的寂寞和贞洁,顺便将秋胡妻从“守空房”的室内场景,转入到“采柔桑”的采桑场景,最后定格于“素手寻繁枝,落叶不盈筐。罗衣翳玉体,回目流采章”的惊艳回眸,为以下秋胡归来戏妻的故事作出铺垫。以下写秋胡戏妻不成,回家后的场景:“母立呼妇来,欢乐情未央”,极写见到家人的欢乐,“秋胡见此妇,惕然怀探汤”,则极写见到妻子的尴尬和恐惧;最后以“彼夫既不淑,此妇亦太刚”的评论作结,表明作者的态度,既批评秋胡的“不淑”,同时,也为秋胡妻的“太刚”而惋惜。从全首水准来看,若是此首能确定为傅玄所作,则傅玄具备了写作《陌》诗的写作能力。

四、结论:

以上所论,曹植和傅玄是与《陌》诗关系最为密切的两位五言诗人,两人都写有《陌》诗的原型之一秦女休的题材,曹植《美》诗中有《陌》相似的写法和近似的诗句,但傅玄直接写过与《陌》诗更多相同句子的《艳》诗。《陌》诗若是断在建安到西晋之间,则曹植和傅玄是《陌》诗最为可能的作者。此外,是否有可能是傅玄之后的作品呢?

笔者认为,《陌上桑》的上限不会早于建安,而下限则不会晚于西晋。比傅玄略晚一些的陆机,有对于此诗的拟作,可以证明此诗产生于陆机之前。陆机有《日出东南隅行》,又名《罗敷艳歌》:“扶桑升朝晖,照此台端。高台多妖丽,洞(从《玉台新咏》)房出清颜。淑貌耀皎日,惠心清且闲。美目扬玉泽,娥眉象翠翰。鲜肤一何润,彩色若可餐。”为明显的模拟《陌上桑》之作,只不过题目已经改为《日出东南隅行》。这个题目的改动,使用《陌上桑》的首句“日出东南隅”来作为题目,说明了这首《陌上桑》在陆机时代已经相当有名。众所周知,以作品的首句作为题目而改编原题,势必是由于该作品获得了极大的成功,得到了广泛的认同,譬如东坡的《念奴娇》,由于获得极大的成功,而以首句“大江东去”而可以作为《大江东去》的词牌。[19]陆机的拟作,题为《日出东南隅行》,说明了《陌上桑》当时已经流行。

以上所论,至少可以得出这样的初步结论:所谓两汉民间五言乐府诗,在建安之前已经较为成熟的说法,并无确凿之证据,与曹植约略同时的左延年,可以说,是当时民歌乐手的佼佼者,其《秦》诗仍然非常粗糙,《陌》诗不是两汉乐府民歌,曹植和傅玄是《陌》诗最有可能的两位作者。我们以前过分地推奖民间乐府诗歌的成就,应该与发生于上个世纪之初通俗文学的思潮有关,也应该与发生于上个世纪的所谓反对“英雄史观”和推崇所谓“人民创造历史”的所谓唯物史观有关。但一部诗歌史,其主体部分,毕竟是由诗人来完成的,而不是由一般的大众完成的。应该是精英史观和诗人史观,而不是民歌史观。



[1] 本文载于<北方论丛>2008年第期,7-11.

[2] 木斋,现任吉林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词学研究会常务理事。

[3] 章培恒、骆玉明主编:《中国文学发展史》上,复旦大学出版社,1996,第234页。

[4] 萧涤非:《汉魏六朝乐府文学史》,人民文学,1998,第8990页。

[5] 逯钦立:《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上,中华书局,1983,第410页。

[6] 郭茂倩:《乐府诗集》,第二册,中华书局,1979,第410页。

[7] 曹道衡、刘跃进:《先秦两汉文学史料学》,中华书局,2005,第409页。

[8]郭茂倩:《乐府诗集》,第二册,中华书局,1979,第526页。

[9] 逯钦立:《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上,中华书局,1983,第410页。

[10] 《晋书·乐志》,中华书局,1959,第679页。

[11] 郭茂倩:《乐府诗集》,第二册,中华书局,1979,第410页。

[12] 逯钦立:《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上,中华书局,1983,第395页。

[13] 《三国志》卷十九,曹植本传,中华书局,第556页。

[14] 郭茂倩:《乐府诗集》,第二册,中华书局,1979,第408页。

[15]王士祯:《池北偶谈》,中华书局,1982,第415页。

[16]萧涤非:《汉魏六朝乐府文学史》,人民文学出版社,1998,第188页。

[17]逯钦立:《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上,中华书局,1983,第554页。

[18]郭茂倩:《乐府诗集》,第二册,中华书局,1979,第530页。

[19] 龙榆生:《唐宋词格律》,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第118页。

 

 

 

 

 

 

 

- 作者: 木斋 2008年02月8日, 星期五 13:08  回复(2) |  引用(1) 加入博采

《陌上桑》创作时间作者考辨  (作者置顶)

《陌上桑》创作时间作者考辨[1]

[2]

(吉林大学 文学院,吉林,长春,130012

内容提要:《陌上桑》一直被视为两汉乐府民歌最优秀的代表,实际上<陌上桑>从左延年的《秦女休行》脱化而来,应为建安曹魏时代到西晋期间之作,曹植与傅玄是与《陌上桑》关系最为密切的两位诗人。

关键词:陌上桑 秦女休行 左延年 曹植 傅玄

《陌上桑》(以下简称《陌》)一向被视为两汉乐府民歌的最为优秀的代表,如说:“《陌上桑》与《孔雀东南飞》是汉乐府民歌中的最优秀的作品”[3]对于其写作时间,有学者进认为它至少早于曹植和《孔雀东南飞》,如萧涤非先生将《陌上桑》与曹植的《美女篇》进行比较研究,得出这样的结论:“行徒用息驾,休者以忘餐”,“显系从此(指《陌上桑》)脱胎。曹乃建安作者,则此篇产生时间之早,固约略可见,其早于《孔雀东南飞》,则可断言耳。”[4]但这个断言,笔者认为,似乎还并不能成为定论。笔者认为,《陌》诗的产生时间,绝非两汉时代,而应该产生于从建安到西晋陆机之前的时代,曹植和傅玄是与《陌》诗关系最为密切的两位诗人。

一、《陌上桑》脱化于与左延年的《秦女休行》

左延年有《秦女休行》(以下简称《秦》),最为值得关注:

始出上西门,遥望秦氏庐。秦氏有好女,自名为女休。

休年十四五,为宗行报仇。左执白杨刃,右据宛鲁矛。

仇家便东南,仆僵秦女休。女休西上山。上山四五里。

关吏呵问女休,女休前致词。平生为燕王妇。於今为诏狱囚。

平生衣参差,当今无领襦。

明知杀人当死,兄言怏怏,弟言无道忧。女休坚词为宗报仇。

死不疑。杀人都市中,徼我都巷西。

丞卿罗东向坐,女休凄凄曳梏前。

两徒夹我持刀,刀刃五尺馀。刀未下,瞳胧击鼓赦书下。[5]

从左延年的这篇《秦》诗来看,它与《陌》诗相似之处甚多,应该是《陌》的原型。为方便于读者的对比阅读,将《陌》诗抄录于下:

日出东南隅,照我秦氏楼。秦氏有好女,自名为罗敷。

罗敷憙蚕桑,采桑城南隅。青丝为笼系,桂枝为笼钩。

头上倭堕髻,耳中明月珠。缃绮为下裙,紫绮为上襦。

行者见罗敷,下担捋髭须;少年见罗敷,脱帽著帩头。

耕者忘其犁,锄者忘其锄。来归相怒怨,但坐观罗敷。

使君从南来,五马立踟蹰。使君遣吏往,问是谁家姝?

秦氏有好女,自名为罗敷。罗敷年几何?二十尚不足,

十五颇有馀。使君谢罗敷:“宁可共载不?”罗敷前置辞:

“使君一何愚!使君自有妇,罗敷自有夫。

东方千馀骑,夫婿居上头。何用识夫婿,白马从骊驹。

青丝系马尾,黄金络马头。腰中鹿卢剑,可直千万馀。

十五府小史,二十朝大夫。三十侍中郎,四十专城居。

为人洁白皙,鬑々颇有须。盈盈公府步,冉冉府中趋。

坐中数千人,皆言夫婿殊。”[6]

两相对比,不难看出,《陌》诗是从《秦》诗中脱化出来的。《秦》诗第一句:“始出上西门”,相比《陌》诗第一句:“日出东南隅”,两者极为相似。“始出”不好,带有民歌的原始性,是谁“始出”?交代不清,形象不明,《陌》诗作者将没有主语的首句,改为“日出西南隅”,将“上西门”改为“东南隅”。这个方位的改动,体现出作者希望交代出一个具体的时间,以便让读者能尽快进入到故事的情节之中。这就是王国维所说的“不隔”,而具有这种“不隔”诗歌美学思想的人,不是简单的人物,至少现在左延年还不具备这种诗学观念,而左延年是曹魏时代最为优秀的民间乐府诗人兼音乐家了,详见后文之论。第一句,改动两处,由没有主语改为“日出”,由“西门”而改为“东南隅”。

《秦》诗第二句是:“遥望秦氏庐”,对比《陌》诗第二句:“照我秦氏楼”,改动两个字:“遥望”改为“照我”这个改动也非常好:由于《秦》诗第一句没有主语,故此第二句“遥望”,就仍然不清晰,是谁“遥望”?不清楚;而且,没有环境的衬托,显得突兀。《陌上桑》诗由于增加了“日出”,就可以承接“日出”而将“遥望”改为“照我”,一个“照”字,就将大环境转入到小环境,将初“出”之“日”与本诗中的女主人公巧妙地联络起来,达到了物我同一,情景交融。以下再说“秦氏有好女”,就显得水到渠成,自然推出。

第三句一字未改,都是“秦氏有好女”,但第四句就要改动了,前者为“自名为女休”,后者为“自名为罗敷”。为何要改名?这是由于女休是个“为宗行报仇”的侠女,她的出场形象是“左执白杨刃,右据宛鲁矛”,杀气腾腾。《秦》诗是个仇杀的题材,这个题材或许可以写成剧本,以惊险的情节取胜,但作为诗歌来说,它并不适合诗歌的表现题材和审美需要,因此,改变者要想将仇杀题材改为爱情题材诗,而要改变题材,首先就要改变诗中女主人公的名字。

以上四句,是完全相同的句式,四句之中,完全相同的字句为:“出”“遥望”“秦氏”“秦氏有好女”;稍微改动的句子为:“自名为女休”,改为“自名为罗敷”,只是改个名字而已。“始出上西门。遥望秦氏庐”,改为“日出东南隅,照我秦氏楼”,“上西门”和“东南隅”是反向思维修改,“遥望秦氏庐”和“照我秦氏楼”,则是相同句意的修改。

由于题材改动了,以下的诗句,势必要分道扬镳,但两者之间,仍然有许多借鉴的痕迹,随后第五句,《秦》中女主人公秦女休的年岁介绍:“休年十四五”,这一句演化为《陌》诗的:“罗敷年几何,二十尚不足,十五颇有余”三句,显得圆润有余,从容进退,五言诗的写作技巧显然高明许多,年岁也是相同的;以下《秦》诗说:“关吏呵问女休,女休前致词”,一变而为《陌》诗的:“使君从南来,五马立踟蹰。使君遣吏往,问是谁家姝。秦氏有好女,自名为罗敷。罗敷年几何,二十尚不足,十五颇有余。使君谢罗敷,宁可共载不。罗敷前置辞……”由“关吏(官吏)呵问女休”一句,演绎出“使君遣吏往”的询问,前者六个字,显示出了在曹魏时代的民间乐府中,五言民间乐府尚未臻于成熟的痕迹,而后者则演化为“使君从南来,五马立踟蹰。使君遣吏往,问是谁家姝”这四句,极为高妙:首先,使君有了方位感,这与《陌》诗起首的“日出东南隅”是互相一致的,更为精妙的,是“五马立踟蹰”,含蓄写出了使君见到罗敷之后的迷恋心态。但妙在并不直说使君迷恋,而说五马不行,这正是屈原《离骚》结句“仆夫悲余马怀”的写法,这也显然不是一般民歌作手所具备的文化水平。“五马立踟躇”,还可以与后文的“行者见罗敷,下担捋髭须;少年见罗敷,脱帽著帩头。耕者忘其犁,锄者忘其锄。来归相怒怨,但坐观罗敷”相互对照阅读:同样是写对罗敷的迷恋,写使君的迷恋写得含蓄,以“五马立踟躇”来写;写行者的迷恋,则以“下担捋髭须”来衬托,以“下担”切合行者;写少年的迷恋,则以“脱帽著帩头”来切合少年;写农夫的迷恋,则以“耕者忘其犁,锄者忘其锄”来切合农夫的身份。身份不同而情状各有不同,可谓是千姿百态。从使君到农夫,都各自合于自己的身份。这一段描写,想象丰富,情节曲折,委婉生动,人物形象跃然纸上,对话栩栩如生,如在目前。这些,恐怕都不是民歌所能具备的水平。

除此之外,《秦》诗中的“女休前致词”与《陌》诗中的“罗敷前置辞”,两句的意思是一样的,只不过换了人名而已。总之,修改《秦》诗而为《陌》诗的作者,尽量地使用了《秦》诗原作的词句。

总体来看,两者之间在题材上由仇杀而为爱情,风格上由杀气腾腾的刚烈之气而为清徐舒缓、诙谐调笑。《秦》诗写一位“为宗行报仇”的侠女故事,而《陌》诗则采用罗敷本事或是秋胡故事而改编为一个爱情故事。显然,后者的贞洁爱情题材,更能发挥五言诗抒情叙事的独特魅力,更能打动读者,总体来看,仇杀题材不适合华夏民族的审美情趣,而爱情题材则是华夏民族,特别是乐府永恒的主题;从与素材的关系上来看,《秦》诗是素材真实记录,而《陌》诗则是对于这一素材的艺术加工;从艺术手法来看,《秦》诗尚显得粗糙,并非完整的五言,如“关吏呵问女休,女休前致词。平生为燕王妇。於今为诏狱囚”,而《陌》则是成熟的五言诗,珠圆玉润;从写作手法来看,前者没有细节描写,情节也非常粗糙;而《陌》则情节曲折,细节生动,场景如在目前。因此,《陌》应该是对《秦》修改写作而成。

关于罗敷这个人物的故事来源,以及有关《陌》的一些情况,可以参见曹道衡、刘跃进先生在《先秦两汉文学史料学》中的综述:

此诗(《陌上桑》)最早著录于《宋书·乐志》,题为《艳歌罗敷行》,属于大曲类。原注:“三解,前有艳词曲,后有趋。”据《乐府诗集》卷五十六引《古今乐录》解说,艳是乐曲的序曲,趋附于曲后,相当于今之尾声,解为乐歌段落。《玉台新咏》收录此诗,题《日出东南隅行》,《乐府诗集》题《陌上桑》。

其本事最早见载于《古今注》:“《陌上桑》者,出秦氏女子。秦氏,邯郸人,有女名罗敷,为邑人千乘王仁妻。王仁后为赵王家令,罗敷出采桑於陌上,赵王登台,见而悦之,因置酒欲夺焉。罗敷乃弹筝,乃作《陌上桑》以自明,赵王乃止。”吴兢《乐府古题要解》引此说后又案曰:“案其歌辞,称罗敷采桑陌上,为使君所邀,罗敷盛夸其夫为侍中郎以拒之,与旧说不同。”郑樵《通志·乐典》又云:“古辞《陌上桑》有二,此则为罗敷也……另有《秋胡行》,其事与此不同。以其亦名《陌上桑》,致后人差互相说,如王筠《陌上桑》云:秋胡始停马,罗敷未满筐。盖合为一事也。”秋胡故事见刘向《列女传》,两个故事在当时本不相同,但王筠将此合二为一,所以郑樵说亦有所本。

此诗是否为民间作品,近几十年来争议极大。但《宋书·乐志》、《古今乐录》、《乐府诗集》并云古辞,没有标明某人所作。[7]

看来《陌》诗故事的出处甚多,首先出自王仁妻罗敷采桑被赵王“置酒欲夺”的故事,其次,还有可能与秋胡戏妻的故事有关。秋胡戏妻的故事,也可能是《陌》诗罗敷故事的另一个直接源头——秋胡妻故事与罗敷故事惊人的相似,都是美妇人拒绝调戏、拒绝金钱而保持贞洁的故事。《乐府诗集》在《相和歌辞》十一《清调曲四》下,收有曹操、曹丕、嵇康乃至傅玄、陆机等人的《秋胡行》作品,并在题下对有关秋胡故事的记载综述:

《西京杂记》曰:鲁人秋胡,娶妻三月,而游宦三年,休还家。其妇采桑於郊。胡至郊而不识其妻也,见而悦之,乃遗黄金一镒。妻曰:‘妾有夫,游宦不返。幽闺独处,三年于兹,未有被辱於今日也。采桑不顾,胡惭而退。至家,问:妻何在?曰:‘行采桑於郊,未返。既归还,乃向所挑之妇也,夫妻并惭。妻赴沂水而死。《列女传》曰:鲁秋洁妇者,鲁秋胡之妻也。既纳之五日去,而宦於陈,五年乃归。未至其家,见路傍有美妇人,方采桑而说之。下车谓曰:力田不如逢丰年,力桑不如见国卿。今吾有金,愿以与夫人。妇曰:采桑力作,纺绩织纴以供衣食,奉二亲养。夫子已矣,不愿人之金。秋胡遂去。归至家,奉金遗母,使人呼其妇。妇至,乃向采桑者也。妇汙其行,去而东走,自投於河而死。《乐府解题》曰:后人哀而赋之,为《秋胡行》。若魏文帝辞云:尧任舜禹,当复何为。亦题曰《秋胡行》。《广题》曰:曹植《秋胡行》,但歌魏德,而不取秋胡事,与文帝之辞同也。[8]

采桑故事和采桑女形象,是诗三百以来的一个传统写法,《诗经·七月》:“女执懿筐,遵彼微行,爰求柔桑。春日迟迟,采蘩祁祁。女心伤悲,殆及公子同归”,此中描写的这位“殆及公子同归”的采桑女,也许是罗敷故事或是秋胡妻故事的更早源头。从左延年的《秦》诗产生改写的创作欲望,采用诗三百女子采桑而“殆及公子同归”的典故,融合采用罗敷故事、秋胡故事而写作,有可能是《陌》诗产生的具体背景。

关于《秦》的作者左延年及其生活年代,非常重要,因为,由此我们就可以大体推断《陌》诗的产生时间。左延年“黄初中,以新声被宠。见晋书乐志。”[9]《晋书·乐志》上记载:“汉自东京大乱,绝无金石之乐,乐章亡缺,不可复知。及魏武平荆州,获汉雅乐郎河南杜夔,能识旧法,以为军谋祭酒,使创定雅乐。时又有散骑侍郎邓静、尹商善训雅乐,歌师尹胡能歌宗庙郊祀之曲,舞师冯肃、服养晓知先代诸舞,夔悉总领之。……而黄初中柴玉、左延年之徒,复以新声被宠,改其声韵。”[10]可知,左延年为曹丕称帝前后时代的音乐家,是约略与曹植同时代的人。

二、曹植与《陌上桑》关系的辨析

通过前文的对比,可以看出,《陌》诗主体部分来源于乐府民歌《秦》诗,扬弃秦女休故事而采用罗敷故事改写而成。两相对比,前者比后者的写作水平高出许多,而《秦》诗的作者左延年是黄初时代最优秀的民歌作手,也就是说,民间写作在曹魏后期还不具备写作《陌》的艺术水准,那么,我们在排除了民间乐府的可能性之后,首先需要在曹魏时代寻找可能的作者。

三曹父子都写了许多的拟乐府之作,自然也会模拟乐府的主题进行写作。此时期同时写过《陌》这一乐府诗题的只有三位诗人:曹操、曹丕和曹植,而三者之间,同时又涉及过秦女休的,只有曹植,此外,三者之间的其余诗作中有《陌》诗痕迹的,也是只有曹植一人。种种迹象标明,曹植是曹魏时代与《陌》诗关系最为密切的五言诗人。

《陌》曲是魏晋期间经常演奏的乐曲,《乐府诗集》在《陌上桑三解》下说:“右一曲,魏、晋乐所奏”,[11]并没有说明《陌》是两汉乐府,《乐府诗集》中记载这个时期有同题之作的,只有曹操、曹丕、曹植父子。曹操的同题之作为:“驾虹霓,乘赤云,登彼九疑历玉门,济天汉,至昆仑见西王母谒君。交赤松,及羡门,受要秘道爱精神。食芝英,饮醴泉,拄杖挂枝佩秋兰。绝人事,游浑元,若疾风游欻飘翩。景未移,行数千,寿如南山不忘愆。”曹丕的同题《陌》之作为:“弃故乡。离室宅。远从军旅万里客。披荆棘。求阡陌。侧足独窘步。路局苲。虎豹嘷动。鸡惊禽失。鸡鸣相索。登南山。奈何蹈盘石。树木丛生郁差错。 寝蒿草。荫松柏。涕泣雨面霑枕席。伴旅单。稍稍日零落。”[12]曹植本人也有题为《陌》的残句:“望云际。有真人。安得轻举继清尘。执电鞭。骋飞驎。”虽为残句,但也说明曹植写过《陌》歌诗,而且从残存的几句来看,水平比其乃父乃兄所作,水平也要高一些。同时,我们也不能排除曹植再次修改过《陌》诗,有借鉴左延年的《秦》诗而重新写作《陌》诗的可能。

曹操、曹丕都是建安时代的著名诗人,但曹操、曹丕的两首同题《陌》诗,与现今所谓两汉乐府民歌的《陌》诗相差甚远,难道曹操父子在欣赏到这美妙的《陌》歌辞之后,自己作拟乐府,竟然一点没有原来《陌》的痕迹,而且,其水平距离所谓两汉乐府的《陌》诗相差甚远,想来曹氏父子是不会自讨这种没趣的。故,极有可能是先有其他的民间乐府歌词,而后有曹操、曹丕父子的拟作《陌》,最后才有现在所见的《陌》诗。

从以上的材料来看,左延年的乐府诗写作时间,是在“黄初”期间,“黄初中柴玉、左延年之徒,复以新声被宠,改其声韵。”既然“声韵”有“改”的记录,缘何歌辞就不能改写?而能将《秦》改写成为《陌》的诗人,在建安、黄初、太和这段历史时间之内,则非曹植莫属。曹植作为五言诗一代之作手,具有写作《陌上桑》的条件,借用侦破用语,曹植具备《陌上桑》作案的众多条件:时间条件吻合,水平条件吻合,同时,曹植作为一代之罪臣,具有丢失作品的可能。

曹植也同样写过秦女休的故事:魏晋时期有三首涉及“秦女休”的乐府诗,除去左延年《秦女休行》之外,曹植有《精微篇》,傅玄有《秦女休行》一首。其中曹植的《精微篇》叙述多个精诚感动上天的故事,曹植《精微篇》如下:

精微烂金石,至心动神明。杞妻哭死夫,梁山为之倾。
子丹西质秦,乌白马角生。邹衍囚燕市,繁霜为夏零。
关东有贤女,自字苏来卿。壮年报父仇,身没垂功名。
女休逢赦书,白刃几在颈。俱上列仙籍,去死独就生。
太仓令有罪,远征当就拘。自悲居无男,祸至无与俱。
缇萦痛父言,荷担西上书。盘桓北阙下,泣泪何涟如。
乞得并姊弟,没身赎父躯。汉文感其义,肉刑法用除。
其父得以免,辩义在列图。多南亦何为,一女足成居。
简子南渡河,津吏废舟船。执法将加刑,女娟拥棹前。
妾父君来,将涉不测渊。畏惧风波起,祷祝祭名川。
备礼飨神祗,为君求福先。不胜
祀诚,至令犯罚艰。
君必欲加诛,乞使知罪
。妾愿以身代,至诚感苍天。
君高其义,其父用赦原。河激奏中流,简子知其贤。
归聘为夫人,荣宠超后先。辩女解父命,何况健少年。
黄初发和气,明堂德教施。治道致太平,礼乐风俗移。
刑措民无枉,怨女复何为。圣皇长寿考,景福常来仪。

曹植《精微篇》诗作中的“女休逢赦书,白刃几在颈。俱上列仙籍,去死独就生”,这显然是对左延年《秦》诗故事的缩写,“女休逢赦书,白刃几在颈”,就是《秦》诗中的“两徒夹我持刀。刀刃五尺馀。刀未下,瞳胧击鼓赦书下”。这说明,曹植不但写过《陌》,而且,听过左延年演唱的《秦女休行》,而曹植本人,具备文艺方面的天分,又“性简易,不治威仪”,[13]用现在的话语来说,就是没有架子,能放下身段,和左延年之属厮混一处,不论是出于逞强,还是好奇,在听过左延年的《秦》歌诗的演唱之后,自己亲自动手改写《陌》歌诗,也在情理之中。当然,无论是曹植还是傅玄(详见后论),这两位魏晋时代的大诗人,其现在明确标明作者姓名的作品,都没有现存《陌上桑》这样成熟、这样珠圆玉润的五言诗作,这是我们无法回避的问题。曹植本人《陌》的残句,也距离《陌》水平有差距,但曹植毕竟是当时具有写作《陌》水准的唯一一位五言诗人,也是建安时代唯一的一位以五言诗形式同时写作了秦女休故事而又写过《陌》乐府诗的五言诗人,同时,也是唯一一位在其五言诗作中,有与《陌》相同笔法的五言诗人。残存的《陌》,也许会是曹植一开始写作《陌上桑》的初稿,最后,才借鉴了左延年的《秦》而成为了叙事体的《陌》诗。

曹植五言诗,多从民歌中有所借鉴,这是不争的事实,不需详论,但需要说明的,是这些所谓的民间五言诗,有些有可能就是他本人的作品,民间五言诗,从情理上来说,不太可能超越文人诗人而先一步达到五言诗的顶峰。如果民间老百姓都比曹植水平高,我们还何必称赞曹植的“才高八斗”?试看曹植《美女篇》(以下简称《美》):

美女妖且闲。采桑歧路间。柔条纷冉冉。落叶何翩翩。

攘袖见素手。皓腕约金环。头上金爵钗。腰佩翠琅

明珠交玉体。珊瑚间木难。罗衣何飘飘。轻裾随风还。

顾盼遗光采。长啸气若兰。行徙用息驾。休者以忘餐。

借问女何居?乃在城南端。青楼临大路。高门结重关。

容华耀朝日。谁不希令颜。媒氏何所营。玉帛不时安。

佳人慕高义。求贤良独难。众人独嗷嗷。安知彼所观?

盛年处房室。中夜起长叹。

不妨将《陌》来与曹植的《美》诗加以比对:

1、两者都是写美女采桑:“罗敷憙蚕桑,采桑城南隅”“美女妖且闲,采桑歧路间”,只不过前者有名字叫罗敷,后者但言美女。罗敷为何姓秦?与秦女休是否是巧合都姓秦?又:《相和歌辞三》:“乌生八九子,端坐秦氏桂树间。”“我家秦氏有游遨荡子”等语,[14]似乎都与这个秦女休有关。

2、两者都铺垫美女之美,《陌》:“青丝为笼系,桂枝为笼钩。头上倭堕髻,耳中明月珠。缃绮为下裙,紫绮为上襦。”《美》:“柔条纷冉冉。落何翩翩。攘袖见素手。皓腕约金环。头上金爵钗。腰佩翠琅玕。明珠交玉体。珊瑚间木难。罗衣何飘飘。轻裾随风还。顾盼遗光采。长啸气若兰。”

3、两者都采用了通过观者来衬托美女的写法:《陌》:“耕者忘其犁,锄者忘其锄。来归相怒怨,但坐观罗敷。”《美》:“行徙用息驾,休者以忘餐”,只不过《陌》更为细腻,更为传神,似是《美》诗在前,而《陌》诗在后。

4、曹植《美》诗从“借问女何居?乃在城南端”开始,写美女如此之美而难有佳偶的孤独悲剧,《陌》却从此生发出一个使君来求爱而遭拒绝的爱情故事,两者可以说是殊途同归,一意化两,各臻其妙。

由此来看,《陌》诗若是产生于建安时代,则曹植是最有可能的作者。(待续)

 

 

 

 

 

 

 

 

 

 

 

 

 

 

 

 

 

 

 

- 作者: 木斋 2008年02月8日, 星期五 13:03  回复(4) |  引用(1) 加入博采

和眉山贺书记兼和唐黄檗禅师与宣宗皇帝联句诗

眉山贺书记手机信息,和唐黄檗禅师与宣宗皇帝李忱联句诗,原作与和诗如下:“千岩万壑不辞劳,远看方知出处高。溪涧岂能留得住,终归大海作波涛。”“耕读兵吏半生劳,银丝今比官帽高。宜将凡念早收住,换作禅心观波涛。”贺书记诗作甚多,余赞以“诗境老到,渐入佳境”,贺书记答以:“读先生《苏东坡研究》方有此顿悟”,余因以唱和二首:

吟诗投囊不觉劳,佳句全凭立意高。学得东坡新句法,漫将滴水映波涛。

  月夜奔流不辞劳,众山谁解志向高。百里之途留不住,千里万里入海涛。

 

 

- 作者: 木斋 2009年07月2日, 星期四 22:38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写作回忆录

   

好久没有更新博客了,每年春季,都是我最为繁忙的季节,但今年的繁忙,似乎令我第一次有感到顶不住的感觉。大约是从4月一日起,开始修改有关十九首的书稿,期间对十九首的解读,十九首与曹植的关系,有许多重大的发现,令我兴奋不已,赶写出了《论古诗十九首与曹植的关系》一文,发给了《社会科学研究》刊物;同时,填写今年度的国家社科基金项目等一连串的表格,就像是在春风春雨的季节,撒下一粒粒的种子,等待秋天的收获。

    正在繁忙的时候,忽然接到东方出版社陈老师来电,约请我重写我的回忆录,而且,时间非常紧张,715日完稿,大概九月之前出版,我的《恍若隔世》原稿文字仅有12万字左右,要在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再写作十多万字,成为大约二十五万字的书稿。

     前几天,终于不堪重负,病倒了。我生病没有别的,都是表现在喉咙上,几乎每年都要为喉咙打吊瓶,但这次尤其严重,舌头破,牙床肿痛,喉咙肿痛,以至于饮水也痛,这是我从来没有过的。很担心喉管是否有问题了。今天开始第三天输液青霉素。

     劳累并非是体力的,而是一种心境的疲劳,不论是写作十九首,还是这本回忆录,我都是一种非常投入的写作,不仅仅是行也思量、坐也思量,就是晚上躺在床上,仍然思索不已,大脑神经难有片刻的休息。

    现在,书稿尚未完成,文学院要在十多天后开学术会,给我25分钟时间做大会发言,催我交上发言稿大约56千字。忙里偷闲,写下以上的日志,算是对这一段时间的总结。

- 作者: 木斋 2009年06月30日, 星期二 08:59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遥答王磊吾师诗二首

《遥答王磊吾师诗二首》

余曾插队于开鲁八年,又在霍林河数年,如今一别,恍然隔世,屈指竟是三十余载矣!科尔沁草原西辽河水莫不在我依稀之别梦。王磊吾师有诗遥寄于我:

集体户里夜不眠,议诗论诗心可见。撩得旧事入长梦,晓来忘记两鬓斑”,更惹我故园之思, 因以诗二首答之:

先生塞北夜未眠,我亦寻常梦中见。

当年庭柳还在否,而今我也两鬓斑。

 

别塞谁知几许年?天涯游子魂牵。

梦里驱车回开鲁,先生吟诗我执鞭。

   

    辛巳年正月灯节于北京莲花木斋寓所

- 作者: 木斋 2009年06月17日, 星期三 18:44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当今学术的历史责任

当今学术的历史责任

木斋

 

希腊哲人有言:“认识你自己”,作为当今之学者,也需要认识自己,以及认识当今学术之作为一个整体大“我”之学术史地位、性质、责任和使命。

前文笔者探讨过当前学术造假的社会渊源,学术造假现象,之所以屡禁不止,不绝如缕,社会的功利化环境,固然为其外在的诱因,但究竟其实,乃是学者对于自身学术使命的迷失,以及对于当今学术的学术史地位和使命缺乏终极之关怀所致。我有一友,人品甚好,此公曾对我私语:古代文学这一学科,古人研究了何止千年,王国维以来,学者又何止成千上万,我们还能有什么作为?此言颇令我回味不已。我从事古代文学研究二十余年,我眼中的中国文学史,可说是疮痍满目,问题良多,譬如:1、《诗经》的本质属性及其内在演变过程;2、屈原楚辞的文学史渊源;3、汉乐府是否真有所谓的“民间乐府”;4、《陌上桑》《古诗为焦仲卿妻作》等的产生时间和作者;5、十九首等所谓“古诗”的历史真相;6、五言诗的形成历程;7、《玉台新咏》中都有哪些作品不可采信;8、曲词是否真的产生于民间;9、词乐是否就是燕乐;10、李白词的真伪;11唐宋词是否就如胡适所说,有歌者的词、士大夫的词和词人的词三种类型的词?12、中国文学史的宏观分期及其演变历程;不一而足。更多的问题且不论,单就这些问题而言,倾一代学者或是数代学者之力,未必能真正给予解决,未必能给予真正的历史复原,如此多的课题急需解决,怎会有无用武之地之叹呢?

这个问题,其实也是一直困扰我的斯芬克斯之谜。从情理上来说,古人也好,胡适以来的学者也好,学问应该比我们好,古人和现代以来的学者都不能解决的问题,我们是否有勇气和能力来解决?我的顿悟是:真正意义上的中国的学术史,刚刚开始。古往今来,上下五千年,中国的文化史,大体经历了三个阶段:五四之前的时代,就总体而言,是文本创造的时代,而非学术的时代,是感性的时代,而非理性研究的时代。文学创作,虽然有理性总结和评论的不可或缺性,但就其本质而言,乃是一种感性的创造;学术研究,虽然也需要着感性直觉的观照和审美,但毕竟是理性积淀的果实。是故司马迁忍辱发愤写作《史记》,虽然有着学术思想的光辉,但本质上是给后人留下学术研究的历史文本和文学文本;曹子建才高八斗,其才华倾注于诗歌文赋;苏东坡颇有学术见解,如其以苏李诗中有“江汉”而怀疑非为苏武李陵之作,但亦止步于此,并无进一步深入研究和论证的意识。应该说,从宋代到明清,华夏文化已经渐次从文本创造时代向理性研究时代转型,但文本创造的历史使命并未完成,只不过由传统的诗文写作,而转向了更为宽泛的文学文本的创造,那就是所谓的元曲和明清小说的创造,而学术研究所需要的理性思维,还有待于新时代的到来。

明清以来,西学东渐,遂有王国维这种学贯中西的大学者出现。王国维以西方之思想、方法与清代朴学的融合,来解读诠释中国古典文学中的现象和问题,从而成为中国学术史上的一座丰碑,标志了中文化文本创制时代的结束和对这种文本演变历史进行理性研究时代开始的序幕,标志了一个新的时代的到来。但这个新的学术史时代,实际上是延续胡适的学术理念而演变的。我们说,任何的学术史,都是当代史,这一点,在胡适的学术思想中体现尤为明显。胡适明确的将学术的问题、学理的问题,导向为其所谓的“文学革命”、白话革新运动服务,从而将一部生动的文学史,一部在唐宋之前以文言文为主体的文学史,一部在唐宋之前从宫廷贵族到士大夫为中心、为主体演变的文学史,诠释为一部民间的、民众的白话文学史。正如有学者所说,“胡适对词的关注同样不在词学本身,而是基于文学革命的立场,为文学革命这个大目标服务的。”(刘石:《词选·导读》)这样,我们就不难理解胡适为何提出词体起源于民间,也就不难理解胡适《词选》为何将李白的词视为传说而不入选,情同此理,将花间词人“以小词供奉”帝王的宫廷之作,诠释为:“《花间词》五百首,全是为倡家歌者作的”(胡适:《词选·序》)。

胡适与王国维之间学说的链接和逆反,仅举一个事例。王国维有言:“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变伶工之词而为士大夫之词”,胡适则说:“苏东坡之前,是教坊乐工与倡家妓女歌唱的词。”胡适的这一说法,显然是从王国维这里来的,但经过胡适的重新表述,已经将王国维的说法走样了。王国维所说的“伶工之词”,其本意是宫廷乐工,或是胡适所说的“教坊乐工”的意思,而教坊乐工的词与“倡家妓女歌唱的词”又怎能相提并论?一个是发生在宫廷的文化行为,另一个则属于青楼楚馆歌舞伎女的民间文化。胡适利用“伶工之词” 具有既指供奉内廷的伶人之词,也指戏子歌女的两个含义,偷换了“伶工之词”概念。胡适的这些论断,凭借着、挟持着民众运动的风雷电闪,一时所向,无不披靡,统治了学术界将近一个世纪,对词体起源、发生的问题,造成了一个历史的误区,以至于逐渐发展成为词体起源于民间说。从王国维“伶工之词”(宫廷乐工)到胡适“教坊乐工与倡家妓女歌唱的词”,再到现在流行的歌伎之词、民间之词的说法,这就是中国百年学术史走向的一个缩影。

 现当代的的学术体系乃至学术话语,基本上是建立在胡适以来的学术思想之上的,经过将近一个世纪漫长岁月的“人民万岁”的神话,我们的学者也在为这一民众创造文学史的政治化学术不断增添新的砖瓦,新的佐证,所谓“人在阴影中呆久了,便成了阴影的一部分”,学术史航船的航向,距离文学史发生的本原状态南辕北辙,渐行渐远。当今时代的学术使命,正在于正本清源、拨乱反正,将胡适以来曲解的白话文学史、民众创造文学史的学术史观加以反拨,使其重回历史的原生态本身,开辟中国学术史的新纪元,这是一代学者的责任和历史使命。

- 作者: 木斋 2009年06月11日, 星期四 22:28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昨夜,我从睡梦中醒来

昨夜,我从睡梦中醒来

                                      

昨夜,我从睡梦中醒来

四面是寂寞无边的暗夜

是谁吹奏着像是埙的器乐